第189章 血帳


  血戰過後,西大營元氣大傷。

  楊胡身為醫官佐,要清點傷亡、核算醫藥軍需的耗損,這本是分內之事。也正好,給了他名正言順、往那條暗渠深處再探一步的由頭。

  他借著核算戰損,把這一仗的軍械、箭矢、傷亡,一筆一筆地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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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一隊折損了多少人,城頭上收回多少斷刀殘箭,庫里又補發了多少新械,他都一一記在冊上,做得滴水不漏,誰也挑不出錯處。可這本分的差事底下,藏著他真正要查的東西。

  越核,他的眉頭鎖得越緊。

  這一仗打得如此慘烈、傷亡如此之重,絕非全是蠻族勢大。城頭上,多少兵卒手裡的刀一碰就卷了刃,多少張弓拉到一半就崩了弦,多少支箭射出去軟綿綿地夠不著城下。

  兵器不堪用,再悍勇的兵,也是拿命去填。一柄卷了刃的刀,砍不動蠻兵的皮甲,換來的便是握刀人胸口的一記長矛;一張崩了弦的弓,射不退沖城的鐵騎,換來的便是城頭上多倒下的一具屍首。

  楊胡核著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仿佛能看見城頭上,那些本不該死的弟兄,是怎樣握著廢鐵般的兵器,絕望地迎向蠻族的刀鋒。

  一座大營的命脈,竟被蛀空到了這般地步。

  「是軍需的根子爛了。」入夜,楊胡將白日核帳所見,低聲說與喬裝藥童的秦英聽,眼底寒意森森,「好刀好箭被一批批漏出去餵了蠻子,城頭上發下來的,全是些充數的次貨。弟兄們多流的血,一半都記在那隻手的帳上。」

  秦英聽罷,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成了拳。

  「我帶兵守這關時,」她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軍械都是驗過才入庫的,卷了刃的刀、崩了弦的弓,絕到不了兵卒手裡。短短一年多,竟爛成了這副樣子。」

  她比誰都清楚,這樁通天的勾當,瞞得過一時的帳面,瞞不過城頭那一具具用劣械送命的屍首。

  「好鋼好鐵,都被換成了次貨,省下來的、漏出去的,全進了那隻手和關外蠻子的腰包。」她一字一句,恨意森森,「他們用我邊軍弟兄的命,餵肥了自己,也餵肥了敵人的刀。」

  楊胡順著戰損的帳冊往下捋,那個反覆出現的名字、那枚熟悉的小印,又一次落進了他眼裡。還是那個中軍文書。

  這一批用來充數、害死了無數弟兄的劣質軍械,從撥付到入庫,樁樁件件都有跡可循。經手驗收、畫押入庫的,正是那個尖嘴猴腮的趙什長;而蓋在最末、分量最重、一錘定音的那枚私印,依舊是那個中軍文書的。

  一環扣一環,從城頭送命的劣械,一路捋到軍需處的趙什長,再捋到中軍大帳里的那個文書。這條吸血的暗渠,脈絡一點點清晰起來。

  線,又往那隻手的心窩,逼近了一寸。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不是孤立的。漏出去的軍糧、做平的帳目、充數的劣械、城頭枉死的弟兄,看似各不相干,實則都從那同一枚私印下,流淌出來。

  「他不只漏軍糧、抹帳目。」楊胡的聲音冷得像冰,「這一仗死的弟兄,他也有份。」

  秦英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她遇伏、她陸家滿門的血冤、城頭這一具具枉死的屍首,樁樁件件,都在這個中軍文書的手上,擰成了一股越收越緊的繩。

  「他上頭還有人。」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這個文書,能在中軍里抹帳、擬報,能把一座大營的軍需做成鐵案,可這般大的膽子、這般深的根基,絕不是他一個小小文書撐得起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當年敢把我這鎮國公府的孫女、巡邊的女將,一筆寫成『力戰殉國』,還能瞞過京城、瞞過朝廷追查的,他背後,必然站著一隻真正一手遮天的手。這隻手,官當得不小。」

  楊胡緩緩點頭。

  中軍文書,是浮上來的一層爪牙。趙什長,是釘在軍需處的一顆釘子。可那真正發號施令、把一座雄關蛀空、把忠良構陷成亂黨、把秦英從活人變成「死人」的那隻手,依舊藏在濃霧的最深處,連個影子都沒露。

  查到這一層,楊胡心裡那盤棋,便又落下了一子。中軍文書的名字、那枚私印的模樣,他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他望了一眼大營深處那座燈火森嚴、戒備重重的中軍大帳。

  那裡,藏著這一切的答案,也藏著能將他和秦英一同碾碎的滔天兇險。

  每往裡走一步,水便深一分,險便重一分。

  他一個外來的醫官佐,靠著幾樁救命的本事才嶄露頭角,根基淺得很;對方那隻手盤踞此地經年,耳目遍布,黨羽眾多。這場較量,他自始至終都走在刀尖上。一步踏錯,不只是他自己粉身碎骨,連喬裝在側、身份是這盤棋上最大破綻的秦英,也要被一同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城頭那一具具劣械送命的屍首,那一筆筆淌著血的帳,那個在襁褓般的亂世里被構陷的家破人亡的鎮國公府,容不得他退。

  他既穿越而來,既學了這一身能從死人堆里搶命的本事,既遇上了秦英這般家國蒙冤、卻仍一身傲骨的女子,這樁天大的冤案,他便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一層一層。」楊胡攥了攥拳,眼神穩得像山,「趙什長,中軍文書,再往上……總有一日,我會順著這條線,把那隻手連根拔起,叫這一城枉死的英魂,叫陸國公滿門的血冤,都有個著落。」

  夜色深沉,那座中軍大帳的燈火,亮得有些刺眼。楊胡知道,那燈火之下,正坐著一個把一座雄關、把無數忠魂當作斂財墊腳石的惡徒。

  夜風卷過營盤,吹得燈火明明滅滅。

  那本帳他翻到後半夜。燭芯結了三回燈花,他就剪了三回。帳上的字跡前後不是一個人寫的,前頭工整,後頭潦草,潦草的那一段,正是折損最重的那兩個月。寫帳的人心虛,心虛的人手抖,手抖的字,騙不了人。

  他把那兩個月的折損數和領藥數並排列在一處,中間畫了一道線。兩邊的數字,怎麼算都對不上。

  他把帳本重新紮好,塞回原處,連繩結的方向都照原樣打了回去。

  這條捋向最深處的線,還很長。可他握著的,是一城弟兄的命,是一樁翻不得案的天大冤屈,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鬆開的,那一寸寸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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