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栽贓
楊胡順著戰損與帳冊,查軍需查得太近、太狠,那隻藏在暗處的手,終於按捺不住,遞出了第二刀。
這一刀,比上一回那道明升暗貶的調令,陰損了何止十倍。調令不過是想把他支開,這一回,卻是要置他於死地,要他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這一日,楊胡正在傷兵營里巡看,外頭忽然喧譁起來。一個老婦人哭天搶地地被人簇擁著闖了進來,一進門便指著楊胡破口大罵。
「就是他!就是這個庸醫!」那老婦人捶胸頓足,「我兒子好端端的傷,吃了他開的藥,當夜就沒了氣!他這是草菅人命,殺人償命!」
隨她一同來的,還有幾個面帶兇相、不像善類的漢子,七嘴八舌地哄鬧起來,一口咬定是楊胡用藥害死了人。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冤屈,可那眼神里的躲閃,卻瞞不過有心人。
圍觀的傷兵越聚越多,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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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輕郎中,看著就不靠譜。」
「嘴上沒毛的,也敢給人開方子,治死人了吧!」
傷兵營里一時譁然。養傷的兵卒們面面相覷,先前對楊大夫的信賴,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攪得有些動搖。畢竟人命關天,誰也說不準。
那幾個鬧事的漢子見狀,叫嚷得愈發起勁,恨不得當場就把楊胡定成殺人兇手。
楊胡心頭雪亮,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行醫多年,見慣了各色刁難。這老婦人哭得呼天搶地,可那幾個漢子的眼神,卻是飄忽躲閃,全無半分真為親人申冤的悲憤。這場鬧劇,從一開始就透著假。
這是栽贓。
上一回那道明升暗貶的調令,被陳校尉硬頂了回去。那隻手見軟的不行,這一回,便來硬的了。
它想用一樁「醫死人命」的罪名,把他從這醫官佐的位子上徹底拽下去。一個治死了人的庸醫,不光要丟官,還要吃官司、擔罪責。如此一來,他查帳的路便斷了,他這顆扎進軍需帳目里的釘子,也就被連根拔了。
手段不可謂不毒辣。可惜,這一刀,砍在了空處。
「你兒子,是哪個營的,叫什麼名字,幾時入的傷兵營,得的什麼病,吃的什麼藥?」楊胡神色不動,一連串問題,沉聲拋了出去。
這幾問,問得極有章法。真有其事,自然對答如流;若是栽贓,這些細節,便是一問一個露餡。
那老婦人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年輕郎中不慌不忙,反倒先盤問起來。她支吾了半晌,張口結舌,答不上來,才被身旁一個漢子在耳邊低聲提醒,這才磕磕巴巴地,報了個名字。
這一番作態,落在楊胡眼裡,破綻已是百出。一個母親,連親兒子在哪個營、得的什麼病都答不利索,這「喪子之痛」,演得也太拙劣了。
楊胡轉頭吩咐喬裝藥童的秦英:「去查營冊,這個人,幾時入的傷兵營,我開的什麼方子,都記在冊上。」
軍中醫務,他接手後便立了規矩:每個傷兵幾時入營、傷在何處、用了什麼藥、幾時痊癒,都要一筆一筆記錄在案,清清楚楚,有據可查。
這是他行醫多年養成的章法,本是為了對症施治、追溯病情。可此刻,這一本看似尋常的醫案,卻成了他自證清白、反將一軍的鐵證。
那幾個買兇鬧事的漢子,顯然沒料到這一節。他們以為隨便報個名字、栽個罪名,這年輕郎中便百口莫辯,卻不知,人家的帳,記得比誰都清。
不多時,冊子取來。
楊胡翻開,朗聲念道:「這個兵卒,三日前腿上中箭,是我親手清創上藥的。如今人就在西邊第三帳里養著,燒退了,能下地,活得好好的。」
滿場譁然。原來如此!這哪裡是什麼醫死人命,分明是有人指著活人當死人,憑空潑來的一盆髒水!
那老婦人和幾個漢子的臉,霎時白了,方才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再也撐不住了。
「不信,」楊胡淡淡道,「把人抬來,當眾對質。」
楊胡當即派人,去西邊第三帳里,把那個「被醫死」的兵卒抬了來。
很快,那個本該是一具屍首的兵卒,被人攙扶著,一瘸一拐、活生生地走了進來。他腿上的傷已結了痂,人雖虛弱,精神頭卻好得很,茫然四顧,全然不知自己什麼時候「死」了一回,更不知有人正拿他的「命」做文章。
他這一現身,滿場哄鬧的聲浪,戛然而止。
那老婦人眼見「死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當場面如死灰,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方才還跟著哄鬧、義憤填膺的圍觀眾人,這下也都回過味來,看那幾個鬧事漢子的眼神,登時變了。
經不住楊胡幾句追問,再加上陳校尉聞訊趕來一聲厲喝,那幾個漢子嚇破了膽,竹筒倒豆子般招了。是有人給了他們銀子,讓他們來鬧這一場,誣陷楊大夫醫死人命,把他趕出大營。
「是誰指使的?」陳校尉沉聲喝問。
那漢子被陳校尉的威勢一嚇,又見栽贓當場穿幫,早沒了先前的囂張,哆哆嗦嗦地全招了。
只是,他知道的也有限。接頭的是個面生的中間人,給銀子時蒙著臉,始終沒露真容,只遞了話,說是「中軍里有位大人物,看這年輕郎中極不順眼,要他滾出大營」。
至於那「大人物」究竟是誰,這幾個拿錢辦事的潑皮,根本無從知曉。
線,又一次斷在了那隻手伸出來的爪牙上。
可這一回,那隻手機關算盡,卻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楊胡非但沒倒,反倒借著這場當眾的栽贓與破局,把自己醫官佐的清白、本事與那份臨危不亂的沉穩,清清楚楚地,亮在了滿營弟兄的眼前。經此一事,軍中再沒人敢拿「嘴上沒毛」四個字,來掂量這位年輕醫官佐的分量。
那隻手想借刀殺人,反倒替楊胡,把人心又收攏了一分。
「好一招借刀殺人,殺人不見血。」楊胡望著大營深處那座戒備森嚴的中軍大帳,眼神冷冽如刀,「可惜,棋差一著。」
他心裡清楚,這一場栽贓,看似兇險,實則正暴露了對方的虛弱與急切。
「我查得越緊,你便跳得越凶。」他低聲自語,「狗急跳牆,這牆跳得越急,露出的破綻,也就越多。」
經此一鬧,那幾個買兇的潑皮被拿下問罪,老婦人也嚇得連連磕頭求饒。一場來勢洶洶的栽贓,就這麼煙消雲散。
這一刀,那隻手又落了空。
可楊胡心裡清楚,對方既已撕破臉,下一刀,只會更狠、更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