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疑竇


  栽贓一事,雖被楊胡當眾破解,鬧事的潑皮也被拿下問罪,可這事卻遠沒有就此了結。

  那個躲在暗處、蒙面遞銀子買兇的中間人,那一筆來路不明的髒款,反倒成了楊胡手裡一條新的、可以順藤摸瓜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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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頭的中間人,給銀子的路數,買兇的款項從哪一筆帳上出的,都得順下去查。」入夜,楊胡將那幾個招供漢子的口供,一字一句,細細說與喬裝藥童的秦英聽。

  「一個小小的中軍文書,」他指尖在桌案上輕輕一點,「敢這般明目張胆地買兇,構陷一個救了全營性命、又得陳校尉器重的醫官佐,背後若沒有人給他撐腰、替他善後、壓住悠悠眾口,他是萬萬不敢的。」

  秦英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指節微微泛白。

  買兇構陷,這般陰損下作的手段,她在軍中、在朝堂,見得太多了。當年陷她父親、陷她滿門的,正是這一套。先潑髒水,再羅織罪名,最後趕盡殺絕。

  「你是說,」她聲音壓得極低,「那個文書的上頭,那隻真正一手遮天的手,已經盯上你了。」

  「嗯。」楊胡緩緩點頭,眼神沉靜如水,「漏軍需、抹帳目、害軍心、買兇構陷……樁樁件件,看似零散,實則都透著同一股陰狠的氣味,出自同一隻手。」

  他頓了頓:「一個區區文書,做不了這麼大的局,也擔不起這麼大的干係。他上頭那個人,官當得不小,根基扎得極深,手更是伸得很長,連郡守衙門、連這中軍大帳,都遍布著他的爪牙。當年敢把你一筆寫成『力戰殉國』、還能瞞天過海的,也正是這隻手。」

  秦英聽到這裡,眼底翻湧起滔天的恨意。

  油燈的火苗被穿帳的風壓得一低。

  這些時日,他白天替全營診治傷病,夜裡便就著這盞孤燈,一筆一筆,推演那條吸血暗渠的脈絡。軍需的帳冊、撥付的記錄、經手的畫押、買兇的款項……一樁樁看似不相干的線索,在他手裡,正被一點一點地串聯起來。

  他將那張寫滿名字與脈絡、又添了幾筆新線索的紙,鋪在燈下,又往前推演了一層。從城頭送命的劣械,到軍需處的趙什長,到中軍大帳里那個抹帳買兇的文書,再到文書背後那隻藏得最深、連影子都沒露的手……這條吸血的暗渠,脈絡一點點清晰,源頭卻依舊深鎖在濃霧裡。

  「他越是急著動手,」楊胡的指尖點在那片空白的濃霧上,「越說明我查到的東西,戳中了他的痛處。他怕了。」

  秦英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對那只能夠翻雲覆雨、連她鎮國公滿門都能構陷成亂黨的滔天巨手,眼裡卻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種獵人盯住獵物般的冷靜與篤定。

  「可這潭水,深不見底,太兇險了。」她忍不住,輕聲道,清冷的眼底,罕見地漾起一絲化不開的擔憂,「你一個外來的醫官佐,在這大營里根基淺、勢單力薄。他盤踞此地經年,要害你,有一百種法子。」

  秦英頓了頓,又道:「今日這一遭栽贓,是你記著醫案、又有陳校尉撐腰,才僥倖破了。可下一回呢?他若不擇手段,在你的藥里動手腳,或是尋個由頭將你下獄……」

  她到底是說不下去了。這些時日的並肩同行,讓她比誰都清楚,失去這個人,意味著什麼。

  「下一回,他還會來。」楊胡接過她的話,語氣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這一點,我比你還清楚。」

  他望著那盞跳動的油燈,一字一句:「可你想過沒有,他每來一次,就要多動用一分人手,多動一筆見不得光的銀子,多露出一分破綻,多留下一條能被我順藤摸瓜的線。今日這幾個潑皮,便是他遞過來的一截線頭。」

  道理雖是這個道理,可這局棋,兇險萬分。一步算錯,便是萬劫不復。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座燈火森嚴、戒備重重的中軍大帳,目光沉沉。

  「他以為他在獵我,在把我這顆礙眼的釘子拔掉。」楊胡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冷的弧度,「殊不知,他每動一次手,每遞出一刀,都是在替我,把那條通向他自己老巢的路,照亮一寸。」

  「他越急,我越穩。他急於求成,我卻有的是耐心。」

  秦英怔怔地看著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這個把她從絕境裡撈起來的年輕人,從來不是在被動地挨打、苦苦支撐。

  他是在布一個更大的局。他是在用自己作餌,用這醫官佐的身份、這查帳的動作作鉤,一點一點,去激那隻藏得最深、最有耐心的手出手。對方出手越多,露出的形跡便越多;露得越多,這條通往源頭的路,便照得越亮。

  這是獵人對獵物的引誘,是以身為餌的搏殺。

  這是何等的膽魄,又是何等的兇險。

  「你這樣,太險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險。」楊胡坦然承認,目光卻沒有半分動搖,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可天底下,哪有不冒險就能掀翻的滔天巨案?」

  他望著她,一字一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一城枉死的英魂,陸國公滿門的血冤,你這一身被潑了髒水、洗不清的不白之冤……要想有一個昭雪的那一天,就總得有人,敢趟這趟最深、最險的渾水,敢去掀那隻一手遮天的手的逆鱗。」

  「這個人,既然讓我遇上了,既然我有這個本事,」他望著她,一字一句,「便沒有縮頭的道理。」

  他頓了頓,看向她,聲音輕了下來。

  「何況,我不是一個人。」

  秦英的心,猛地一顫。

  這五個字,輕描淡寫,卻像一股暖流,淌過她那顆在暗無天日裡懸了一年多、幾乎要凍僵的心。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在挨這世道的刀,他也不是一個人在趟這趟渾水。這條九死一生的路上,至少,還有彼此。

  窗外,夜色深沉,中軍大帳的燈火,亮得刺眼。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還在做著它一手遮天的春秋大夢,渾然不知,它每一次自以為得計的出手,都正被一雙冷靜的眼睛,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化作日後將它連根拔起的,一寸寸的憑據。

  她信他。這世上,若說還有一個人,能把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從濃霧裡揪出來,叫陸家滿門的血冤得以昭雪,那便是眼前這個不聲不響、卻把整座大營的人心都攥在手裡的年輕人。

  棋局遠未到終局,殺機卻已四伏暗藏。可執黑落子的人,卻已憑著這份過人的膽魄與沉靜,悄然占了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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