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毒箭


  蠻族犯邊的攻勢,一日比一日凶。

  自打入了冬,關外的蠻騎便像是瘋了一般,三天兩頭地撲上城頭,攻勢一回比一回猛。城下的屍首添了一層又一層,傷兵營里抬進來的人,也一日多過一日。

  這一回,他們換了狠招,一招陰損的叫人脊背發涼的狠招。

  入夜,城頭一場惡戰下來,抬進傷兵營的,不光有尋常的刀箭傷,還有十幾個症狀蹊蹺的兵卒。他們多是中了箭,傷口起初看著不重,可不過半日,那箭傷周遭的皮肉,便一點點發黑、腫脹,潰爛蔓延,整條胳膊、整條腿都跟著青紫,人也開始發高熱、說胡話,眼看著就要不行。

  隨軍的郎中和劉醫官,照著尋常金瘡傷的法子,給傷口上了金瘡藥,包紮妥當。

  可半點不管用。那黑紫色非但沒退,反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爛越深,順著血脈往上爬。中箭者的慘叫,漸漸變成了高熱里的胡話,一個接一個地昏死過去。

  「怪了,真是怪了。」劉醫官捋著鬍子,眉頭擰成了疙瘩,「好端端一個箭傷,怎麼會爛得這般快?這……這怕是中了什麼瘴氣。」

  sto🍍55.co🌌m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楊胡蹲下身,仔細查看那傷口。

  傷口周遭的皮肉黑紫潰爛,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那中箭的兵卒口唇發烏、瞳孔渙散。他伸手按了按那腫脹的傷處,又翻看了兵卒的眼瞼。

  他心頭一沉。

  這不是什麼瘴氣,也不是尋常的傷口潰爛。

  這是中毒。

  那箭傷周遭的青黑、那口唇的烏色、那渙散的瞳孔,樁樁件件,都是中毒的徵象。他行醫多年,在那些被毒蟲毒蛇所傷的病人身上,見過太多回。

  蠻族在箭簇上淬了毒。尋常的箭傷是外傷,可這淬了毒的箭,箭一入肉,毒便隨血脈走遍全身。光在傷口上敷金瘡藥,自然是緣木求魚。

  「是箭毒。」楊胡沉聲道,「箭頭上餵了毒,這毒入了血,光治傷口沒用。」

  「箭上餵毒?」劉醫官倒抽一口涼氣,「蠻子何時有了這般陰損的手段?這……這毒入了血,那不是神仙也難救?」

  「能救。」楊胡淡淡道,神色沒有半分慌亂。

  他這副成竹在胸的鎮定,與一旁手足無措的隨軍郎中,成了鮮明的對照。圍觀的兵卒看在眼裡,原本惶惶的心,莫名也定了幾分。

  蠻族常用的毒,多是些草毒、蟲毒,性子雖烈,卻也並非無解。

  要緊的,是趁那毒還沒順著血脈攻進心脈,分秒必爭地做三件事:先把傷口處淤積的毒血放出來,截住毒勢;再用解毒的草藥內外夾攻,化解殘毒;最後護住心脈,吊住那口氣。

  這幾樣,環環相扣,差一步都不行。手腳慢一刻,毒攻了心,便是大羅神仙也回天乏術。

  他當機立斷,吩咐喬裝藥童的秦英打下手。

  楊胡的動作,快而穩。

  先是用烈酒消了小刀。這一手消毒的講究,是他立下的規矩,軍中諸人雖不解其意,卻也都習以為常了。

  而後,他在那中箭的傷口上,手起刀落,劃開一道口子,擠壓、放血。放出來的血,是黑紫色的,黏稠發烏。隨軍郎中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好端端往外放血,這……這不是要人命麼?」

  「放的是毒血。」楊胡頭也不抬,「毒隨血走,放出敗血,毒勢才能緩。」

  放完毒血,楊胡又取來煮沸放涼的草藥水,反覆沖洗那潰爛的傷口,洗去殘毒與腐肉,再敷上他親手配的解毒草藥。

  內里,則撬開兵卒的牙關,灌下一碗濃濃的解毒湯藥,護住心脈。

  外放、外洗、外敷,內服、內護,內外夾攻,分毫不亂。

  這一套法子,聞所未聞。圍觀的兵卒和郎中,無不瞠目結舌。

  做完這一切,楊胡才直起身,額上沁出一層薄汗。他守在那中箭最重的兵卒身邊,緊盯著他的氣色變化,分秒不敢鬆懈。

  秦英在一旁打著下手,遞械、按人,那雙握慣了刀的手,此刻穩得很。兩人配合默契,誰也沒多說一句話。

  一個時辰後,那中箭最重的兵卒,發烏的口唇,竟一點點回了血色,高熱也退了些,神志漸漸清醒過來。

  那青黑潰爛的傷口,止住了往外蔓延的勢頭,邊緣的腫脹,也一點點消了下去。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被放了毒血、上了解毒藥的兵卒,也都一個接一個地緩了過來。

  滿營譁然。

  劉醫官行醫四十年,自問沒見過這般起死回生的手段,捋著鬍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神了……真神了……」

  「箭上有毒都能解,楊大夫這是從閻王手裡搶人啊!」

  那些原本被劉醫官和隨軍郎中判了死、抬到一旁等死的兵卒,一個接一個,被楊胡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拽了回來。

  圍攏過來的兵卒越來越多,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先前還有幾個對這年輕醫官佐的本事半信半疑的,這下也都閉了嘴,看他的眼神,只剩下純然的敬畏。

  劉醫官站在一旁,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這些時日,他這個行醫四十年的老軍醫,被這個二十出頭的後生,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見識。

  醫者,救的是人命。可在這一座大營里,楊胡救回的每一條命,都是一個能重新站上城頭的兵。這淬毒的箭,要的是大承守軍的命,要折的是這一關的守備。而他這一手解毒的本事,硬生生把這些折損的戰力,又給保了回來。

  可楊胡自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捏著那枚從兵卒身上起出的、淬了毒的箭簇,借著油燈,細細端詳。

  這毒淬得極勻、極狠,絕非尋常蠻族粗手糙腳的路數。蠻子向來只知拿刀子硬砍,幾時有了這般精細陰毒的淬毒手段?

  這背後,怕是又有那隻手的影子。

  秦英湊過來,看著那枚箭簇,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這箭簇的形制……」她聲音壓得極低,「是我大承邊軍的制式。」

  楊胡的瞳孔,驟然一縮。

  大承軍的箭簇,落到了蠻族手裡,被淬上了致命的毒,再調轉方向,射回大承守軍自己的身上。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軍械漏給蠻子,已是通敵的死罪。可如今,這些漏出去的軍械,竟成了反過來屠戮自家將士的兇器。

  那毒是從箭簇的倒鉤里滲出來的,烏青色,凝在鉤縫裡,得用刀尖一點點剔。剔出來的那一點,擱在瓷碟上,像一粒極小的黑石子。

  這條吸血的暗渠,竟比他想的,還要狠毒百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