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復權
復權的文書是四月二十九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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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奪權那一份,隔了二十六日。
這二十六日是這樣過的。
四月初十,六國動了。
羊皮上寫的日子是秋後。他們提前了五個月。
「他們知道我們換了主帥。」秦英把軍報放下的時候說了這一句,「四月初三行文到營,四月初十他們動手。七日。」
「七日走得到西邊?」崔霆問。
「走得到。」楊胡道,「快馬換乘,日夜不歇,五日就到。」
四月十二,且泥的八千騎撲了東邊那個鹽井。
鹽井那一處哨是去年臘月受降之後立的,一百二十人,望樓兩座,哨里存著三個月的糧和四十捆箭。
第一日他們退到望樓上,第二日燒了西邊那一座,第三日箭盡。
最後退出來的是二十三個,一半帶著傷。死了三十七個,別的散在草里沒有找回來。帶隊那個校尉是青石口出來的老人,退的時候留在最後,沒有回來。
鹽井丟了。那一處是六國盟書上第二行寫明要獨占的東西。
四月十六,烏蘭的兩萬騎壓到白沙梁東口。
東口沒有丟。那一處的換防是三月十四改的,不定日,各營到日方知。烏蘭的前鋒掐著老日子來,撲了一個空,撞上的是剛到八日又沒有走的兩隊人馬,硬頂了一日一夜。
「這一條令救了東口。」崔霆報的時候聲音是抖的,「將軍那時候若是走了,這條令也就沒有了。」
四月十八,崔霆開始調兵。
他手裡有印,有節制之權,行文一道一道發出去。
發到邊軍三營的都動了。發到柳灘的那一道,沒有動。
送文書的人回來報:柳灘的青壯說要等一等。
「等什麼?」
「等一個話。」那個人道,「他們問,鎮邊大將呢。」
崔霆親自去了一趟柳灘。
十四個頭人在灘上那頂大帳里坐著,聽他把行文念完。念完,十四個人誰也沒有動。
那個臉上帶疤的頭人先開的口。
「印在你手裡,我們看見了。」他道,「可去年冬天那一冊子上,一個一個問我們名字的,不是你。」
「軍令是軍令。」崔霆道,「印在誰手裡,令就出自誰。」
「我們不懂你們的印。」那個頭人道,「我們懂人。」
崔霆在柳灘坐了兩個時辰。他把行文又念了一遍,把印取出來放在案上讓人看,把邊情一條一條講了。
十四個頭人聽完,還是那一句:鎮邊大將呢。
最後是楊胡去了一趟。
他沒有帶印,也沒有帶人,進了帳子只說了三句話:這一仗是崔參將打,令是崔參將出,你們照他的令走;我在營里,不打仗,看病;誰家有人躺下了,照舊抬到隔區來。
十四個部當日就動了。
出帳的時候崔霆跟在後頭,走了一段才開口。
「將軍,末將這方印……」
「印是給朝廷看的。」楊胡道,「他們認的是去年冬天在冊子上寫他們名字的那隻手。這一樣急不來,你帶他們打兩仗,慢慢就有了。」
崔霆回營的當夜寫了一道奏疏,自己遞的。
奏疏很短,只有一段,中間有一句:臣持印而不能調一部一騎,非諸部抗命,實臣無以服之。
「將軍,末將這一封遞上去,往後就再不能升了。」崔霆封蠟的時候說。
「遞。」楊胡道,「你這一句,比我那四份都頂用。」
那一道奏疏走的是八百里遞。崔霆封蠟之前,楊胡看過一遍,只刪了一個字:他把末尾那個請字刪了。
「請字一寫,就成了討。」楊胡道,「你這一封不是討情,是報事。」
四月二十二,京里收到了三樣東西。
一樣是崔霆這封。一樣是沿邊六個州照會的回文,都是同一個意思:六國已東來,邊情緊急。還有一樣,是那位兵部核驗郎中帶回去的原奏。
四月二十九,復權的文書到了。
崔霆念的時候,帳子裡三十幾個人站著聽。龐校尉站在最前頭,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前面一大段是套話。要緊的是中間兩句:權宜復鎮邊大將楊胡節制北境諸軍之權,即日視事。
念到這裡龐校尉已經喊了起來。
崔霆沒有停,把後面一句也念了。
俟邊事平定之日,前案仍照原議,付三司會勘。
帳子裡那一片聲音收住了。
「什麼意思?」龐校尉問。
「意思是打完了再算帳。」秦英道,「那八個字沒有銷。案底還在三司掛著,只是暫時不問。」
「那我們這一仗打贏了算什麼?」
「算把仗打贏了。」楊胡道。
他伸手把那份復權的文書接過來,看了一遍,折好。
然後他從案上那隻匣子裡取出四月初三那一份奪權的行文,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處,一齊收進匣子。
「將軍?」崔霆看著他。
「記日子。」楊胡道,「四月初三奪,四月二十九復,中間二十六日。這二十六日裡,鹽井丟了,死了三十七個人;東口頂了一日一夜,折了二百一十個;沿邊七處堡寨棄了四處;白沙梁以東有三個部往北挪了場,牲口丟了小兩千頭。」
蘇蘅在旁邊一條一條記。記到堡寨那一條,楊胡又補了一句:棄的四處里,有兩處是來不及運走的糧,一共九百石,燒了。
「這一筆算在誰頭上?」崔霆問。
「不算在六國頭上。」楊胡道,「六國要打,早晚要來。這二十六日多丟的東西,算在下這道文書的人頭上。」
「將軍是說……」
「這一筆我不上奏,也不喊冤。」楊胡把匣子扣上,「我只記著。往後有一日要擺出來,我拿的不是冤,是數。」
崔霆把那方印雙手捧了過來。
楊胡沒有立刻接。
「印你先拿著。」他道,「到明日辰時,全營點卯之後,你當著人交還給我。今日私底下遞,不算數。」
「將軍何必這樣細?」
「今日細一分,往後三司會勘的時候,就少一句話讓人挑。」楊胡道,「交印、還印、幾時、當著誰,都要有人證。這一樣你我都記得住,可半年之後,誰還記得清?」
那一日夜裡,斥候從西面回來了兩騎。
馬跑廢了一匹。人從馬上滾下來,爬起來先要水,一口氣喝了兩碗才說得出話。
「將軍,西邊的信州城,破了。」
蘇蘅手裡的筆滾到了案下。
「幾時破的?」
「四月二十七。」那個斥候道,「今日是二十九,消息走了兩日。」
「城裡有多少人?」
「連守軍帶流民,八千六百。」
「逃出來多少?」
那個斥候的嘴唇動了幾下。
「回將軍,沒有出來的。」
楊胡站起身,往帳外走。
走到帳口他回過頭。
「醫隊、鍬、鋸、生石灰,還有柳灘那邊囤的舊氈,全帶上。」他道,「三個時辰之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