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焦土
他們到信州城下的時候,城已經破了四日。
城門大開著,兩扇門板一扇燒掉了半邊,另一扇歪在門洞裡。城牆西北角塌了一段,塌口寬約十丈,是從外頭掘的,掘出來的土還堆在護城壕里。
城裡沒有聲音。
進城的頭一百步走得很慢。街上的東西是散的:一隻鞋、一個翻倒的水桶、半袋米,米撒在地上,被踩過很多遍。
再往前,屍首開始多起來。
守軍死在城頭和四處街口,多是背朝里、臉朝外。百姓死在三處:東市那一片、南門裡的瓮城、還有城中那口大井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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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周圍最密。井台是青石的,邊上磨出一道一道的凹槽,是幾十年打水的繩磨出來的。
「他們往井那兒跑,是要躲還是要水?」崔霆問。
「都不是。」楊胡蹲在井台邊上看了一會兒,「是被趕過去的。」
井台四周的地上有蹄印,一圈一圈,壓得很實。
五月的日頭已經毒了。四日過去,風一過,那股味道壓過來,隨行一百八十個人里當場吐了二十幾個。
蒼蠅多得像一層灰。老鼠在光天化日之下從街這一頭跑到那一頭,不躲人。城牆根底下有兩條狗,見了活人跑開五步,又停下來回頭看。
楊胡在城裡走了一個時辰,走完三條街、兩處市、三口井。
回到城門口的時候,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活的呢?」
「找出來三十一個。」柳葉道,「十一個是孩子。有十九個是從地窖里挖出來的,六個躲在城東那口枯井底下,還有六個……」
她停了一下。
「壓在死人底下。」
「抬到上風頭,離城兩里,單獨扎帳。」楊胡道,「先洗,後隔,照隔區的老規矩。給水,一個時辰半碗,不許一次給足。」
「將軍,那六個從死人底下拖出來的,怎麼辦?」
「單獨一處,衣裳當場燒了。」楊胡道,「他們在那底下壓了四日,身上什麼都有。」
那六個人里有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從抬出來到扎帳一句話也沒有說,眼睛一直睜著。蘇蘅給她洗的時候,她的手死死攥著一樣東西,掰不開。掰開是一隻木梳。
「將軍。」崔霆道,「先收屍罷。」
「收屍不急在這一刻。」楊胡站在城門洞裡,回頭往城裡看,「急在把它做對。」
他把隨行的人叫到城門外,當場下了五道令。
第一道,劃區。
以城中那口大井為界,把城分成四區,先清水源那一區,再清東市,再清南門,最後清城頭。四區之間不許人來回走,各區自己的人自己管,收工在各區自己的地方洗。
第二道,屍首不出城。
「不許往城外拖運,不許裝車南送,不許交給家裡人領回去。」楊胡道,「就地焚埋。坑挖在城東三里那片高地上,一人半深,坑底一層生石灰,屍首放下去再鋪一層,上頭壓土壓石。」
「將軍,城裡有人家在城外有親眷,往後要來認……」
「他們來認,我拿冊子給他們看。」楊胡道,「拖一具屍首出城,就是拖著一路的東西出城。這一樣我不讓。」
第三道,井。
城中三口井,兩口裡有屍首,一口沒有。三口全封填,井口用土夯實,上頭壓石頭,做記號。另在城西上游上風處掘新井兩口,掘之前先看草。
第四道,收屍的人。
三層布蒙口鼻,手上戴厚布套,套外再纏一層浸過酸漿的布。每一隊收滿一個時辰換一隊。出區的時候當場脫衣,過三道熱水,衣物當日燒掉,柳灘那邊囤的舊氈改的衣裳跟著車拉來了。
「不許省,不許拖。」楊胡道,「誰不肯洗,當日調出去,不許再進城。」
第五道,記。
「認得出的,記名字。」他說,「記不下名字的,記地方:哪一條街、哪一處井、什麼位置、幾個人、大人還是孩子。記不準的寧可空著,不許亂填。」
崔霆抬起頭:「八千六百人,記得完麼?」
「記不完。」楊胡道,「可記多少是多少。這一座城若是連一本冊子都不留下,往後就只剩一句話:信州陷了。八千六百個人,全在這四個字裡頭。」
那一日午後,他把隨行的十四個軍醫叫到了城外那片高地上。
坑正在挖。第一個坑挖到一半,人站在裡頭,土齊到腰。
「看這裡。」楊胡指著城的方向,「城在河的北岸,河往南流。這一條河下去三百里,沿河七個縣,還有兩處鎮。」
十四個軍醫里有九個是從青石口一路跟下來的,疫營、隔區、柳灘都經過。這一日他們站在坑邊上,一個也不出聲。
「去年秋天隔區那三千人是活人。」他道,「活人能聽令,能分開住,能過熱水。這裡是八千六百具屍首,泡在城裡,泡在水邊,天一日比一日熱。」
「將軍的意思是……」
「入夏必成疫。」楊胡道,「不是也許,是必。」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樣一齊湊上了:屍首多、水源近、天氣熱。一樣都缺不了,如今一樣也不缺。」
「那我們把城清乾淨不就……」
「清乾淨這一座城,是把根挖了一半。」楊胡道,「另一半在下游。這四日裡,城破之後跑出去的人往哪兒去了?往南。他們喝的是同一條河。」
那一日夜裡,他寫了一份行文。
行文的抬頭是沿河七縣兩鎮,抄送州署,另抄一份遞京。
行文里寫了五件事:信州城四月二十七陷,城中八千六百口,屍首就地焚埋,起於五月初一;河水自即日起不許生飲,一律煮開;沿河各處見有從北面來的流民,先安置在城外,十日不發病再放進城;各縣各鎮即日起點數,凡起熱、腹瀉、身上起斑、腋下起核者,當日報州;州署以八百里遞報營。
寫完他自己念了一遍,讓蘇蘅抄了十二份,一份一份用印。
「將軍,我們如今是待勘之身。」崔霆低聲道,「這一份行文發到下游各縣,人家聽不聽?」
「不一定聽。」
「那還發?」
「發。」楊胡把最後一份的印按下去,「聽不聽是他們的事。發沒發是我的事。」
他把那一疊抄件交給蘇蘅。
「留底。每一份走的哪一條驛、幾時發的、誰簽的收,一樣一樣記在冊子上。」
「將軍是防著往後有人說……」
「不是防。」楊胡道,「是往後要有人問一句,為什麼疫起來的時候沒有人攔。到那時候,我要拿得出這十二張紙。」
五月初一,第一區清完了三成。當日入坑的是九百四十七具,認得出名字的一百一十六個。
那一夜城東那片高地上的第一個坑填了土。
楊胡站在坑邊,看著人把石頭一塊一塊壓上去。
「記日子。」他忽然對崔霆說。
「記什麼日子?」
「今日五月初一。」楊胡道,「從今日起算,四十日之內,下游必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