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疫起


  第一處炸開的不是大承這一邊。

  五月二十,烏蘭的兩萬騎進了信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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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城裡的四個區才清完兩個,城東那片高地上的坑填了三個,還有五個敞著。封填的三口井上頭壓著石頭,做了記號,記號是兩族的字都寫的。

  五月二十二,斥候報回來第一條:城裡的井被挖開了。

  「三口全挖了。」柳葉道,「石頭推到一邊,土掏出來,用繩子吊桶下去。」

  「他們要水。」崔霆道,「四月里那一場攻城把護城壕的水攪渾了,河水又遠。」

  「記號呢?」

  「記號還在。」柳葉道,「壓著的那塊石頭就在井邊上撂著,字衝上。」

  楊胡在案前坐了很久。

  「記日子。」他說,「五月二十二,井被挖開。從這一日往後數。」

  六月初四,斥候報回來第二條。

  聯軍營外多了新墳。

  數是柳葉的人在兩處高地上數的:初四那一日,從營里往外抬了十九個;初五,三十四個;初六,五十一個;初七,八十七個。

  「抬出來的人裹著氈子,看不見臉。」柳葉道,「可抬的法子看得出來。頭三日是四個人一具,抬得穩;到初七是兩個人一具,拖著走。」

  「埋在哪兒?」

  「西邊一里的坡上,一個大坑。」柳葉道,「坑上沒有土。」

  「沒有土?」

  「撒了一層薄的,人形還看得出來。」

  蘇蘅在旁邊把這幾個數一條一條記下來。

  「將軍,四日翻了四倍還多。」

  「這不是那一樣病。」楊胡道。

  他把那本冊子推過去。

  「獺子那一樣是先起核,或者先出斑。這一樣不同。你看斥候報的:先是拉,拉的東西裡帶血,再是高熱,說胡話,熱到第五日六日上人就幹了。」

  「是水。」蘇蘅道。

  「是水。」楊胡道,「他們挖開的那三口井,頭一口在東市,第二口在南門裡的瓮城,第三口就是城中那一口大井。這三處四月里死的人最多。屍首在城裡躺了四日,血水滲下去,五月里天熱,井底下那一層土是活的。」

  「可他們挖開井已經是五月二十二,到六月初四才發出來,中間隔了十二日。」

  「十二日正對。」楊胡道,「這一樣進了肚子,快的三五日,慢的十來日。頭一批發的是喝井水最勤的那些,多半是伙上的人和馬夫。」

  六月初八,第三條報回來了。這一條是驛遞送的,走了四日。

  不是從北邊,是從南邊。

  沿河第三個縣,報了七十一個。第五個縣報了二百多。兩處報的都是一樣的:拉、帶血、高熱。

  「這兩個縣,是當日不肯照行文辦的。」崔霆把那本發文底冊翻開,「五月初一發出去十二份,回執收到九份。這兩個縣的回執上寫的是知道了,可他們沒有封井,也沒有攔流民。」

  「照辦的那幾處呢?」

  「第七個縣和兩處鎮照辦了。」崔霆道,「煮水、攔人、隔十日。眼下報上來的只有九個。」

  楊胡站起身,在帳子裡走了兩趟。

  「六月初八。」他道,「我五月初一說四十日之內,今日是第三十八日。」

  那一日夜裡的軍議開得很短,可吵得比哪一回都凶。

  龐校尉先開口,開口就是一句實話。

  「將軍,這一回不必救。」

  「說下去。」

  「四萬六千騎,如今一日抬出去八十幾個,眼看著還要漲。」龐校尉道,「照這個走法,一個月疫死三成就是一萬四。我們不必打一仗,不必死一個弟兄。」

  「這是一條。還有麼?」

  「有。」龐校尉的聲音硬起來了,「這不是我們做的。城是他們攻的,人是他們殺的,井是他們自己挖開的。井上有石頭有字,那字是兩族的話都寫著的,將軍親口叫人刻的。」

  他頓了一下。

  「去年在斷馬那一處,將軍自己說過一句:那三處水是他們自己污的,我一滴也沒有添。」

  帳子裡的人都看著楊胡。

  這一句是楊胡自己的話,龐校尉一個字沒有改。

  楊胡沒有立刻駁他。

  「你說得對。」他先應了這一句,「這一回也一樣,我一滴也沒有添。」

  「那將軍……」

  「可有三樣不一樣。」

  他伸出手指。

  「頭一樣,那一回死的是馬。這一回死的是人,四萬六千個裡頭,有多少是被趕來的、有多少是他們自己國里的民夫,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第二樣,那一回是一處泉、一群馬,圈得住。這一樣圈不住。」楊胡把手指按在案上那張圖上,「疫不認國界。它不管這一邊是六國,那一邊是大承。」

  「第三樣最要緊。」他道,「他們四萬六千人得了疫,往哪兒走?」

  龐校尉答不上來。

  「不打了就退。」楊胡道,「往西退,是回他們六個國;往南退,是我們的七縣兩鎮。他們退,疫跟著退。他們散,疫跟著散。四萬六千個病人散在一千里地上,我拿什麼攔?」

  「將軍的意思是,救他們,是救我們自己?」

  「我不救他們,四十日之後我一樣要救人,救的是我們的縣、我們的鎮、我們的營。」楊胡道,「可到那時候,疫已經燒過一千里地了,晚四十日再動手,要多死十倍的人。」

  崔霆到這時候才抬起頭。

  「將軍,末將還有一句難聽的。」

  「講。」

  「救了他們,他們緩過來,還是要打我們。」

  「會。」楊胡道,「可他們緩過來能打的,是一場刀對刀的仗。那樣的仗我打得了。」

  他把那本疫冊合上。

  「眼下這一場不是刀對刀。眼下是這一片地上死了八千六百個人,屍水進了河,河往南流三百里。誰能把這個按住,誰就能說了算這一片地上誰能走、誰能停、誰能喝水。」

  「將軍是說,救疫也是打仗?」

  「救疫比打仗管用。」楊胡道,「他們的兵刀在手上,可他們的命在水裡。」

  秦英一直坐在末位。她這時候開口,說的是一句最冷的。

  「還有一樣。」她道,「他們四萬六千人若是疫死在這一片,屍首在信州到白沙梁之間。那一片是我們的地。」

  那一夜三更,楊胡寫了一封信。

  信不是勸降,也不是致意。信上是十二條,條條是防疫的規矩:水怎麼煮、井怎麼封、屍首怎麼埋、病人怎麼分、帳子隔多遠、收屍的人怎麼洗。

  信寫成兩份,一份大承話,一份由譯人譯成烏蘭的話。

  「送誰?」崔霆問。

  「送到烏蘭的中軍。」

  「他們扣了怎麼辦?」

  「扣了就再送。」楊胡道,「送三回。」

  隨信還有東西。

  二十口鍋,五十斤生石灰,兩百丈粗布。

  崔霆看著那一車東西,愣了半晌。

  「將軍,送鍋?」

  「他們沒有鍋煮水。」楊胡道,「四萬六千人的營,伙上的鍋是煮飯的。我叫他們煮水,他們頭一句就要問:拿什麼煮。」

  他把那封信的抄件放進匣子裡。

  「這一封也留底。幾時送的、誰送的、送到誰手上、有沒有回,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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