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野狐嶺
三月初九,會勘第二日。
那一日的頭一件事,是三司要傳一個人。
傳的不是證人。傳的是當事人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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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公秦氏一門,四年前十月歿於塞外。」御史中丞照著案卷念,「今有郡侯所呈之物,涉及此案。三司須傳其家屬到堂。」
「秦氏一門還有人麼?」刑部侍郎問。
「案卷上記的是滿門。」大理寺少卿道。
楊胡在堂心開了口。
「有人。」
「何人?」
「秦英。」
堂上的書吏翻檔翻了半炷香,翻出來的那一頁上寫著:秦英,鎮國公第三女,四年前十月十七歿於野狐嶺。兵符印信繳銷。
「郡侯,這一位在冊上已歿。」御史中丞把那一頁推過來。
「人在堂外。」
傳她進堂的時候,堂上四十幾個人都站了起來。
本朝的堂上,站起來是給死人讓路的規矩。可他們站起來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冊上寫著歿的人,走進來了。
她穿的是素色的袍子,左肩上還束著布,走得慢,走到堂心,站在楊胡側後半步的位置停住。
「你報名字。」
「秦英。」
「何人之女?」
「鎮國公第三女。」
「冊上寫你四年前已歿。」御史中丞道,「你如何證明你是秦英?」
這一句問出來,堂上四十幾個人一齊看著她。
她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攤開,掌心裡什麼也沒有。
「我沒有印,也沒有符。」她道,「四年前那一夜之後,兵符印信繳銷,我從冊上銷了。這四年我在邊軍,用的不是這個名字。」
「那你拿什麼證?」
「我報名字。」
「你的名字冊上有。」
「不是我的。」她道,「是那一夜跟我父親出去的一百三十一個人的名字。」
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氣。
「我報得出七十幾個。」秦英道,「三司若肯聽,我從前軍報起。」
御史中丞看了大理寺少卿一眼,隨後對錄事說:記。
她開始報。
第一個是那一夜的前軍校尉,姓名、年甲、原籍。第二個是他的旗手。第三個是牽他馬的那個親兵,十七歲。
她報得很慢,一個名字之後停一下,像是在心裡點一遍人頭。
報到第九個,她加了一句:這一個是我父親的馬夫,跟了他十九年。報到第十九個,她說的是一個女人的名字,那是隨軍的一個醫婦,三十四歲,會接骨。
報到第三十一個,她停了很久。
「這一個我記不准。」她說,「他姓王,是灶上的,我只知道他左手少了兩根指頭。」
錄事把這一句照原樣記了。
她一直報到第七十四個。
報完之後,堂上的書吏把兵部那一冊四年前的隨行名冊取來對。
對了一炷香。
「七十四個,都在冊上。」那個書吏抬起頭,聲音有點變,「次序也對。」
堂上有人問:怎麼見得次序對?
那個書吏把名冊攤開,指著上頭:「這一冊是按什長編的,一個什長底下九個人,編在一處。她報的頭九個,正是前軍第一什;第十到第十八,是第二什。」
「次序?」
「她報的次序,跟名冊上的排序,前後差不到三個。」那個書吏道,「那一冊是按什長編的,外人不會知道這個排法。」
御史中丞把手按在案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記下來:本官認這一位是秦英。」
那一句記進案卷之後,堂上有一位大理寺的官問了一句:既認其人,是否即行改檔。
「改檔要旨。」御史中丞道,「先記著。」
第二件事是宣讀那一塊木。
掌木的老人被傳上堂,跪坐在堂心西側,把那隻小囊解開,取出第四塊。
他念,譯人譯,錄事記。
那一塊上刻著四樣:年月,地方,人數,還有付出去的東西。
年月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七。
地方,老人念出來的那個名字,譯人譯了兩遍,譯出來的意思是:有狐狸的那一道梁。
「本朝的輿圖上,那一處叫什麼?」御史中丞問。
兵部那個老書辦站起來。
「回大人,塞外東三百里,兩山夾一梁,圖上標的是野狐嶺。」
北面案上那三個人一齊低頭去看案卷。
人數那一行,刻的是一百二十七。
最末一行是付出去的東西:馬,照人頭折,每一個折五匹。
「這一塊,是攤出去的還是分進來的?」楊胡問老人。
「分進來的。」老人道,「往外攤,是各家湊東西送出去。往裡分,是外頭先給了東西,各家照著出力的多少領。這一塊刻的就是領:誰家去了幾個人,領了幾匹馬。」
坐在西側的那位樞密院承旨站了起來。
「下官請問。」他道,「四年前十月,塞外死的人不止一百二十七。這個數怎麼就一定是鎮國公那一支?」
「因為還有四個。」楊胡道。
「什麼四個?」
「那一夜隨行的是一百三十一。」楊胡道,「活著回來的四個。」
他轉向北面。
「兵部四年前的那一冊隨行名冊在案上。請三司核一核:隨行幾人。」
書吏念的是:一百三十一。
「回來的呢?」
「檔上記的是,生還四人。」
「一百三十一,減四。」
那位承旨的兩隻手在袖子裡絞了一下。
他還想開口,御史中丞抬了一下手。
「還有一樣。」楊胡道,「請三司調那一年的具報底檔。」
底檔是午後調到的。調檔的時候三司派了兩個人跟著,一個是刑部的,一個是大理寺的,取出來當場點了頁數,頁數與檔房的記檔對得上。
四年前十月那一件事,兵部具報,樞密院核報,報上去的定語是四個字。
流寇遇襲。
御史中丞把那一頁看了三遍。
「流寇。」他說。
「塞外三百里,兩山夾一梁。」楊胡道,「那一處不出流寇。流寇不會知道一支隊伍哪一日從哪一條道走、隨行多少人、幾時到哪一處宿。」
「郡侯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四個字是有人寫上去的。」他道,「寫在具報上的是兵部,可核報那一欄是樞密院。這一頁上有押。」
御史中丞把那一頁遞給身邊的書吏。
「抄三份。」他道,「原件封起來。」
散堂之前,那位樞密院承旨又說了一句:這些不過是數目上的巧合。
御史中丞沒有答他,只讓錄事把這一句也記上。
那一日的會勘散在酉時。
散堂之前,三司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那第四塊木、那一冊隨行名冊、那一頁具報底檔,三樣合在一處,裝進一隻封套,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家的印一齊用上。
第二件:御史中丞當堂說了一句話。
「明日請旨,會同覆勘。」
秦英是最後一個走出東堂的。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堂心。堂上的燈已經點起來了,錄事還在收拾那一疊紙。
那一疊紙的最上面一頁,是她報的那七十四個名字。
那一夜三更,京城四門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