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人證


  大理寺的錄事姓孫,做了二十一年記錄。

  他的職分只有一樣:把堂上說的話記下來。規矩是先記人,後記話。記人要寫四樣:姓名、年甲、籍貫、所證何事。寫不出的問,問不出的空著,空處畫一道橫,註明未詳。

  三月初八那一日,他起先以為跟往常一樣。

  傳證是辰時開的。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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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來歲,左腿從膝蓋以下換了一副木的,走起來一頓一頓。他報的是:青石口人,原邊軍三營的什長,去年七月十六在窪地東那一處讓馬踩斷了腿。

  「你證什麼?」

  那個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抄件,抄的是一頁冊子。

  「這一頁上有我的名字。」他說,「底下寫著我幾時受的傷,幾時抬進去的,幾時能下地。抬我的人是誰,也寫著。」

  「這一頁是誰給你的?」

  「軍里給的。」那個人道,「傷愈歸隊的,人人有一頁。這是規矩,不是給我一個人的。」

  孫錄事記了四樣:姓名,年三十九,青石口人,證冊。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牧人。

  那個人不會說關內話,堂上給他配了譯人。他報名字的時候,譯人報的是三個字的譯音。

  孫錄事寫完那三個字,問籍貫。

  譯人跟那個人說了幾句,回過頭說:他說的地方,下官不知道漢字怎麼寫。

  「那怎麼辦?」

  那個牧人自己伸出手,拿指頭蘸了案上的墨,在紙上畫了一個記號。三道,兩長一短。

  孫錄事看著那個記號,看了一會兒,把它照樣描在了自己的冊子上,旁邊注了一行:其部之記,未詳漢名。

  那個牧人證的是柳灘造冊。

  他說的是:去年正月里有人拿著紙,一個一個問過來。問他叫什麼,問他家裡剩幾口,問他的部叫什麼。問完念一遍給他聽,念錯了他說,那個人就改。

  「你那時候肯說麼?」

  「不肯。」那個人道,「我怕這個名單送到北邊去殺人。」

  「後來為什麼說了?」

  「他說,這一份只往南送,往京里的檔房存著。」

  孫錄事把那一句照原樣記了:只往南送,京里檔房存著。

  第三個是個老人。

  六十八歲,蠻族,王庭掌木的。他抱著一隻舊皮囊進堂,皮囊放在地上打開,裡頭是木片。

  他證的是那些木的規矩:什麼事要刻、刻的時候要幾個部在場、去向刻在第幾道、判債清了要點幾個點、刻錯了怎麼辦。

  問到最後一樣,他說:刻壞了的道子不能削也不能補,只能在旁邊添一道淺的,意思是前頭那一道不算。所以刀下去之前要問三遍。

  刑部侍郎問他:這些木,若是有人叫你重刻一份,你刻不刻得出來?

  「刻得出來。」老人道,「可刻出來的是新的。」

  「怎麼分?」

  「木頭見風就變色,一年一個樣。」老人道,「這一塊二十九年,這一塊四年。要我拿新木去刻舊道子,頭一日就露了。」

  孫錄事把這幾句一個字不落地寫上了。他做了二十一年記錄,第一次記這樣的東西。

  第四個進來的時候,堂上的人動了一下。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文官,穿的是青,站到堂心先躬了很深的一躬。

  他報的是:某年進士,某年任某郡通判。

  孫錄事的筆頓了頓。那個郡的名字,四年前那一樁案子裡出現過。

  「你證什麼?」

  「證那一匣書信。」

  那個人說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在心裡放過很久。

  四年前那一樁案子,他是通判。案發之前那半年,郡丞府里有幾樣文書從他手裡過,落款處畫著一個花押。他當時把那個花押當作是京里某個人的私記,問過一次,被人擋了回來。案發之後,那一批文書封了檔,他抄了三樣,留在自己家裡。

  「為何抄?」

  「下官那時候想,往後若是有人來問,下官答不出來,是要擔責的。」

  「四年來沒有人問過?」

  「沒有。」

  「今日為何來?」

  那個人抬起頭。

  「去年六月,下官所在的那一處縣,河裡的水不能吃了。」他道,「是塞外營上發來的一份行文,叫我們煮開、攔流民、點數報州。下官那一處照辦了,全縣死了九個。隔壁兩個縣沒有照辦,一個縣死了七百一十一。」

  刑部侍郎把筆擱下了。

  「下官抄的那三樣,今日帶來了。」他道,「上頭的花押,跟郡侯呈的那一匣里的是同一個。」

  孫錄事在冊子上寫:姓名,年五十四,籍貫某某,證書信來路及花押。

  寫完他停了一下,把筆換了一隻手,甩了甩右手腕。

  從辰時到午時,進來了十一個人。

  有青石口的庫吏,證軍械出庫的抄件是真的;有兵部一個老書辦,證那三張到庫文書當年怎麼歸的檔;有隔區出來的兩個蠻人,證那一冊人是一個一個問出來的。

  午後申時,進來一個外國人。

  那個人五十上下,走路的時候左腿有些僵,穿的是自己國里的袍子,進堂沒有跪,也沒有人叫他跪。

  譯人報的名字很長,孫錄事寫不下來,問了三遍才照音寫上,旁邊註:羯石人,其國名將。

  他證的是那一卷六國盟書。

  他說的是:去歲臘月六家在西邊立約,約上蓋的那一方南邊的印,是有人送去的。送去的人說,這一方印是南邊一位貴人的憑信,六家憑它可以放心;他自己沒有見過那位貴人,可他知道,那一方印在六國那一邊很值錢,因為那一方印當年就管著西邊那一條邊。

  「你如何知道這些?」

  「我打了三十一年仗。」那個人道,「烏蘭的中軍我進過十九回。」

  「你今日站在這裡,你的國知道麼?」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的國里,去年疫死的老兵,比三十年打仗死的還多。」他道,「救活我的人在這裡站著。我來說一句實話,我的國不會因為這一句少一塊地。」

  孫錄事記完這一段,抬頭看了一眼堂心。

  那個二十六歲的郡侯從頭到尾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坐過,也沒有替任何一個證人說過一句話。

  最後一個是酉時進來的。

  那是個二十七八的年輕人,穿的是布衣,兩條腿一直在抖。他進堂之後先跪下了,跪著報的名字。

  孫錄事記的是:姓周,年二十七,原塞外前營中軍文書房書吏。

  他證的是這三年裡他抄了十九回軍報,抄好了塞進城西路口那株老榆的樹洞裡。取東西的是誰,往西送到哪一處驛,第三處驛的主事是哪一年到任的,他都說了。

  「為何要抄?」

  「我家裡三口在京里。」他說,「我娘,還有兩個孩子。去年臘月有人找上我,我娘住哪一條巷子、我大的那個在誰家學裡念書,他都說得出來。」

  「你今日說出來,你家裡人怎麼辦?」

  那個年輕人在地上磕了一個頭,磕得很響。

  「我娘八十一了。」他說,「我這三年,一日也沒有睡好過。」

  孫錄事寫這一段的時候,筆在紙上洇了一個墨點。

  他做了二十一年記錄,見過很多在堂上哭的人。可這一日他記的這些人里,哭的只有這一個。

  酉時三刻,那一日的勘問停了。

  御史中丞問他:今日一共幾人?

  孫錄事把那一疊紙點了一遍。

  前後進堂的,青石口的、柳灘的、隔區的、郡里的、兵部的、六國的,加上最後跪著那一個。

  「回大人。」他說,「四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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