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昭雪
三月二十六辰時,兩道卷宗在大理寺的檔房裡啟了封。
啟封要三個人在場:主事一人,錄事一人,當事人的家屬一人。
第一道卷宗上,那四個字是用硃筆勾去的。
勾的是橫著一道,從頭劃到尾,不許塗黑,要讓底下的字還認得出來。這是本朝改檔的規矩:勾去的東西也要留著,好讓往後的人知道,這裡原先寫的是什麼。
那四個字是:力戰殉國。
覆勘是三月十六開的。
三司會同,加上禮部一位郎中列席,因為涉及爵位。勘了九日。
覆勘勘的不是新東西,是把那三樣並在一處的封套拆開,一條一條對:木上的年月與隨行名冊的年月;木上的人數與名冊的人數減去生還之數;木上刻的地名與輿圖上那一處的名稱;具報底檔上核報那一欄的押。
頭三日對的是數,第四日對的是押。
那一頁具報底檔上核報那一欄的押,與那一匣書信落款處的花押,與十一塊木背面的記號,三樣並在一處,由三司各派一人當堂比對,比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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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勘出了第四樣。
四年前那一年的邊報底檔里,有一份九月末的塘報,報的是塞外東三百里一帶有蠻騎聚集。這一份塘報進京之後,壓了十一日才轉出去。
轉出去的那一日,是十月十六。
鎮國公那一支出野狐嶺,是十月十七。
「壓了十一日。」御史中丞在覆勘的記錄上寫了這一句,「轉出之日,已遲。」
三月二十五具奏。
三月二十六,旨下。
鎮國公秦氏一案:原定語流寇遇襲、力戰殉國,勾去。改註:為奸人所賣,遇伏死難。追贈、復爵、恤典,另行議奏。
同一日,另有一行小字,寫在秦氏名冊的末一頁上。
那一頁上原來寫著:秦氏第三女英,歿於四年前十月十七,地在野狐嶺。
那個歿字被勾了。旁邊添的是:查系生還,四年在邊軍效力,某年月日奉旨改。
第二道卷宗是二十年前的。
陸國公府一案,原定罪名:通敵。抄家、奪爵、家口沒入。
覆勘查的是那一年案卷里的三樣:一封作為主證的書信,其落款處的花押;一份人證的供詞,供者是北邊來的一個商人,供後即行遣歸,無處可查;還有一份抄沒清單。
那個花押,與郡侯所呈的那一匣書信上的,與蠻族底帳那十一塊木背面的記號,是同一個。
那三筆付出去的馬:二百匹在陸國公下獄之後兩日,一百二十匹在抄家之後六日,八十匹在下獄之前二十日。
三月二十六,旨下。
陸國公一門:所定通敵之罪,撤銷。爵位追復。抄沒之產,著有司清核給還。家口名籍,即日改正。
陸嫣是三月十四到的京。
她是二月初從城裡動身的。來接的人拿著一封信,信上只有兩行:請陸娘子入京一趟,二月里動身,路上不必趕。
她走的時候只知道有人來接。到了京里第三日,才知道是什麼事。
那一封信是二月初六從塞外發出去的,跟交給崔霆那一封封著的紙,同一日。
啟封那一日,兩道卷宗,兩個人。
第一道是秦英去的。第二道是陸嫣。
檔房裡光線不好,兩扇高窗開在牆上頭,那一日有太陽,兩道光斜著落在長案上,照見案上一層浮塵。
主事的官照規矩問:家屬看清了麼?
陸嫣看的時候站得很直。她的手放在案沿上,從頭到尾沒有碰那一本卷宗。
那一年她五歲。抄家那一日的事她記得三樣:門口有很多穿皂衣的人;她母親把她抱到後門口交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的手很涼。
這三樣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看清了。」她說。
「可有話說?」
她問的第一句,不是關於爵位,也不是關於抄沒的東西。
「抄沒清單上,有書麼?」
主事的官翻到清單那幾頁。
「有。」他道,「書七百三十二部,當年抄沒入官,轉入秘閣。」
「還在?」
「秘閣的東西不散。」那個官道,「帳上還有。」
陸嫣把手從案沿上收了回來。
「那就好。」她說。
秦英那一道,問的也不是自己。
她看完那四個字被勾去的那一頁,看完自己名字底下那個被勾去的歿字,抬起頭問的是:
「那一百二十七個人,家裡人呢?」
主事的官愣了一下。
「大人。」她道,「四年前的定語是力戰殉國。照本朝的例,力戰殉國要給恤典。這一百二十七家,領到沒有?」
檔房當日查不出來。
第三日查出來了。
那一年具報上去的名單是一百三十一個人,報的時候一個不少。到兵部核發撫恤的那一冊上,剩九十四個。
差的三十七個,檔上寫的是:查無實據,暫緩。
「暫緩了四年。」楊胡在旁邊道。
這一句他說得很平常,屋裡幾個人卻都轉過頭來。
「青石口那一年也是這樣。」他道,「報上去三千一百六十二個名字,到兵部剩兩千三百一十七。那時候有一位兵部的郎中當著我說過:那一千個,不知在哪一層被劃掉了。」
「這一件事,郡侯記了幾年?」御史中丞問。
「四年。」
三月二十八,三司具奏了第二件事:請查歷年邊軍恤典發放之數,與具報之數對勘,自二十年前起。
旨准。
這一件事後來查了十一個月,牽出的不止邊軍一處。那是後話。
那一日出檔房的時候,已經是午後。
三個人從大理寺的側門出來,門外那條街上有人在賣杏花。
秦英走在前頭,走了十幾步停住了。
「我問一樣。」她回過頭。
「講。」
「骨在哪兒?」
楊胡看著她。
「野狐嶺。」他說,「那一處的坡上,兩山夾一梁。四年前那一夜之後,收屍的是蠻族的一個部,他們按自己的規矩埋的,坑挖在梁的北面,不立牌,壓石頭。」
「你怎麼知道?」
「去年正月我在王庭問過掌木的老人。」楊胡道,「他那一囊里有一塊木,記的是那一日那個部收了多少具屍首,怎麼埋的,埋在哪一處。」
「他記這個做什麼?」
「他們收屍也要記。」楊胡道,「記了才好分東西。」
秦英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
「我去接。」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