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名字
蘇蘅這一趟帶的東西很少:兩本空冊子、一軸細麻線、一把量尺、四十張油紙。
四月初四從京里動身,走了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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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野狐嶺是四月三十的午後。
那一處正如掌木老人那塊木上刻的:兩山夾一梁,坑在梁的北面,上頭壓著石頭。石頭上生了苔,四年的苔,一層壓一層。
同去的有秦英、楊胡、柳葉,還有十二部里那位帶疤的頭人,帶了十六個人。
挖開是五月初一。
蘇蘅在冊子的第一頁上寫:五月初一辰時開,天陰,無風。
坑不深,一丈見方。四年前那個部埋人是照他們的規矩,一層人一層土,土上壓石。挖到第二尺就見了骨。
一百二十七個人埋在一處。
四年過去,衣裳只剩下些碎片,皮甲的邊角還在,鐵的都鏽成了片。骨是散的,壓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具是哪一具。
分不出來。
秦英在坑邊站著,從辰時站到午時。
她沒有哭,也沒有下去。她只是站著,看著底下那些東西。
午時,楊胡下了坑。
他在坑裡蹲了小半個時辰,起來的時候手上、袖子上全是土。
「能分。」他說。
「怎麼分?」
「一具一具地量。」
法子是他定的,蘇蘅在冊子上記了七條。
一,凡完整的長骨,量長短,記左右。腿骨的長短能推出這個人多高。
二,看牙。牙的磨損分年紀:二十上下的牙尖還在,四十往上磨平一半,五十往上有缺。
三,看骨縫。頭骨上的縫,年輕的分得開,年歲大的合死了。
四,看舊傷。斷過又長上的骨,接口是鼓的,一摸就摸得出來。
五,看盆骨,分男女。
六,凡量過的,一具裝一張油紙,編號,寫清出土的位置:坑裡第幾層、朝哪一面。
七,量的時候兩個人一處,一個量,一個記,記完念一遍。
那七日,蘇蘅記滿了一本半冊子。
量骨是個慢活。一具量下來要小半個時辰,量完念一遍,念完裝油紙。頭一日只量了九具,第二日十四具,到第五日一日能量二十二具。
秦英給的是三樣。
第一樣:她父親那一年五十四歲,個子在軍中算高的,左腿在十九年前斷過一回,接得不好,走遠路會瘸。
第二樣:她大哥二十九歲,門牙有一顆是斜的。
第三樣:她二哥二十三歲,個子比父親矮半頭,右邊鎖骨斷過。
五月初五,第一具認出來了。
那一具的左腿骨上有一處舊接口,鼓著,接得歪。腿骨的長短算出來的身量,與她說的那個高矮對得上。牙的磨損在五十往上。
蘇蘅記:第四十一號,男,五十四上下,身長約五尺九,左股骨陳舊折損,接合不正。
她寫完這一行,把筆停住了。
秦英走過來,蹲下去,隔著油紙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隔著油紙在那一處接口上按了一下。
她按了大約五息。
「是他。」她說。
第二具是五月初七認出來的,斜的那一顆門牙還在。第三具是初八,右邊鎖骨的舊痕。
三具。
其餘一百二十四具,認不出。
「怎麼寫?」蘇蘅問。
「照實寫。」楊胡道,「認得出的寫名字,認不出的寫編號和位置。」
「那他們的家裡人來問呢?」
「來問就把冊子給他看。」他道,「告訴他:你的人在這一百二十四個裡頭,我分不出來。這一句難說,可比編一個名字給他強。」
五月十二,收殮。
三具單獨用棺,其餘一百二十四具,照那個部當年埋的次序,分作十四棺。裝的時候一具一張油紙,油紙上的編號抄在棺蓋里側,另抄一份進冊子。
那一位帶疤的頭人帶著他那十六個人,一直在坡下等著。裝完棺,他上來說了一句。
「四年前收他們的那一個部,如今在柳灘東邊。」他道,「那一年他們收了屍,按我們的規矩埋的。頭人還在,六十三歲了。」
「他記得那一日的事麼?」
「記得。」那個頭人道,「他說那一日雪很大,他們收到天黑。他還說,那些人身上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兵器早被拿光了。」
秦英聽完,讓譯人給帶一句話過去:謝他當年肯埋。
碑是五月二十立的。
碑立在梁北那一處坑的原地,正面刻的是一百三十一個名字。七十四個是秦英在三司堂上報出來的,其餘五十七個,是從兵部那一冊隨行名冊上抄的。
刻名字的石匠是從青石口來的。青石口那塊碑上的兩千多個名字,就是他們三個刻的,這一回來的是其中一個。
碑的背面刻了三行小字:某年十月十七,此地遇伏。四年後某月,收骨一百二十七具,認三具,餘一百二十四具合葬。石在坑上。
立碑那一日沒有祭,沒有酒,也沒有人念祭文。
來的人不多:他們幾個,那十六個部民,還有從東邊趕來的那個六十三歲的老頭人。
碑立起來之後,秦英在碑前站了很久。
她沒有跪。她只是站著。
後來她轉過身,對蘇蘅說了一句。
「冊子給我。」
蘇蘅把冊子遞過去。
秦英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記的是收殮的棺數和編號。她把冊子還回來,說:
「再添一行。」
「添什麼?」
「秦英,鎮國公第三女,生還。」
蘇蘅拿筆的手抖了一下。她添那一行的時候寫得極慢,一筆一筆地寫。
寫完她念了一遍,照規矩念給報的人聽。
秦英點了點頭。
那是四年來她頭一回把這七個字說出口,也是頭一回有人把它記在紙上。
回程走到第九日,遇上了從京里來的驛使。
驛使帶的是一封信,陸嫣寫的。
信是四月二十寫的,走了二十八日。
信上還是老樣子,前頭是帳,後頭有幾行家常。帳上記的是這一個月的藥、走的道、路上折的車。
那幾行里有一段是這樣的:
四月十九,戶房改籍。他們問妾姓名,妾報了三遍,他們才寫完。頭一遍聲音太小,第二遍寫錯了一個字,第三遍才對。寫完之後那位書辦說:陸娘子,往後這就是你的籍了。
妾從那間屋子裡出來,在街上站了一會兒。
二十年了。
蘇蘅把這封信念到這裡,念不下去了。
秦英把信接過去,自己看完了後頭幾行。
那一夜宿在道邊的驛站。蘇蘅在燈下把這一冊收拾出來,從頭翻了一遍。
第一頁是五月初一辰時開,天陰,無風。
中間是一百二十七行,編號、位置、量出來的長短、牙、骨縫、舊傷。
最後一頁添了兩行:一行是秦英報的那七個字;另一行是她自己剛添上去的,寫的是陸嫣改籍的日子。
她把這一冊上的名字點了一遍。
一百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