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萬戶侯
五月末回到塞外,辦的是收尾的四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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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是置縣。
白沙梁以東那一片,從前在圖上是空的,只有幾條道和幾處水。這一年六月,報上去的是三縣一鎮:柳灘縣、鹽井縣,信州復置,三岔口設鎮。
劃界那半個月,最麻煩的不是地,是人。四萬三千內附之人要入籍,入籍就要有姓、有名、有丁口。他們原先只有部記,沒有姓。
議了三日,定的法子是:願用舊名的照舊名譯寫,願另取的另取,兩樣都記在冊上,註明何者為本名。
「不許硬給人改姓。」楊胡在那一日的議上說了一句,「他叫什麼,是他自己的事。冊子只管記得准。」
第二件是設軍醫。
邊軍軍醫三百一十七人,這一年入了兵部的編制,有了品級和餉。三縣各設一處藥局,章程照三岔口那一套,一共十九條,兩邊的文字各刻一塊,掛在門上。
頭一條寫的是:不問是哪一國的人,只問是什麼病。
第三件是通商路。
鹽井榷場重開,一年開四回,每回十日。開市的規矩兩邊各出一份:大承這邊用文書,草原那邊用刻木。掌木的老人派了他的一個徒弟來常駐,專管刻木記帳。
第四件是安流民。
信州城重建,去年逃出去的人陸續回來。回來的先在城外住十日,無病才准進城。城中三口井是新掘的,舊井的位置立了牌,牌上寫著何年何月封填、因何封填。
死難的八千六百人,冊子從四月起補,到六月補出三千九百一十二個名字,剩下的四千六百八十八個記的是地方和人數。
「往後還能補麼?」崔霆問。
「能。」楊胡道,「有人來認,就添一個。這一冊永遠不算完。」
六月十二那一日,在柳灘。
那一日本來議的是秋後的馬市,議完之後,人沒有散。
先開口的是那位帶疤的頭人。
「我們十二個部,商量過三回了。」他隔著譯人說,「今日說給你聽。」
「講。」
「這一片地上,如今是你說了算。」那個頭人道,「藥局是你立的,冊子是你造的,水是你教我們認的。我們認的是你,不是南邊那位皇帝。」
楊胡把手裡的茶碗放下了。
「你要說什麼,說明白。」
「你自己立起來。」那個頭人道,「這一片地,從白沙梁到王庭舊地,十二個部跟著你。我們六千騎,隨你調。」
帳子裡那一片人都不出聲。
第二個開口的是羯石那位。他這一年在三岔口住著,腿早好了,走路只在陰天有點僵。
「我說一句六國那邊的話。」他道,「如今六家怕的是你一個人,不是你們的朝廷。你若在這一片自立,我們六家不會打你。不但不打,四家願意與你立約。」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把疫趕到我們國里去。」那個人道,「換一個人來,我不敢說。」
第三個開口的是龐校尉。
「將軍。」他說,「末將說句粗話。京里那些人,去年四月奪您的權,今年三月圍您的堂。這兩回都不是外人做的。」
「說下去。」
「末將跟了將軍三年,青石口、白沙梁、窪地、落雁坡,末將都在。」龐校尉道,「末將今日要說的是:您手裡有一萬五千邊軍、六千草原騎、六國的降部,還有柳灘這四萬多口人。這一片地,您要它,它就是您的。」
崔霆等這三個人說完了才開口,問的是一個問題。
「將軍若是不做,末將想問一句實的。」他道,「往後京里換一個人來,這些人還認不認?」
他往帳外指了一下。
「柳灘這四萬三千口,認的是將軍這個人。將軍一走,來的是另一位。那一位若是不肯給藥,不肯記名字,不肯讓他們來去自便,這一片地上的人怎麼辦?」
帳子裡那三十幾個人都看著楊胡。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把帘子掀開了一半。
外頭是柳灘,六月里草長得正好,帳子一圈一圈,中間空出來的道上有孩子在跑。
他站了一會兒,轉回身來。
「三樣。」他說,「我一樣一樣答。」
「頭一樣,我自立要打仗。跟誰打?跟大承。這一仗打起來,第一年打白沙梁,第二年打青石口,第三年打到關內。你們十二個部的青壯六千,打完還剩多少?柳灘這四萬三千口,打完還剩多少?」
那位帶疤的頭人不做聲了。
「我今年二十六,我打了三年仗。這三年死在刀上的人我記得數,死在疫上的人我也記得數。」楊胡道,「我要是自立,往後二十年這一片地上死的人,比這三年加起來還多。那我這三年白幹了。」
「第二樣。」
他走回案前,把那隻匣子拍了一下。
「三月里我在京里,靠什麼辦倒了一個坐了二十年的宰執?」
「靠證。」崔霆道。
「靠規矩還在。」楊胡道,「靠三司還肯照規矩勘,靠一個八品的錄事按規矩把案卷送進宮,靠用印底冊三十年一筆不漏。四十一個人站到堂上替我作證,他們信的不是我這個人,是那一套還能算數的規矩。」
他把手從匣子上拿開。
「我今日自立,那一套規矩就是我自己推倒的。那四十一個人替我作的證,全成了笑話。往後誰再拿著冊子去堂上說話,人家一句就堵回來:你們塞外那位,自己不就反了麼。」
那位帶疤的頭人低下頭去。
「第三樣,是答崔參將的。」
他看著崔霆。
「你問的是真問題。我換一個人來,他們認不認。」
「是。」
「不靠我。」楊胡道,「靠三樣東西:冊子、藥局、還有那十九條章程。冊子在三處存著,京里檔房有一份。藥局的章程刻在門上,兩族的字都有。軍醫入了兵部的編制,有品級、有餉、有考成。」
「可這些東西,京里一道文書就能廢。」
「能廢。」楊胡道,「可廢一樣東西,比立一樣東西難。三縣的百姓認這個藥局,邊軍的軍醫靠這個吃飯,六國那邊等著這一套救命。誰要廢它,先得答這三處的話。」
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樣最要緊的:他們如今會記名字了。」
崔霆抬起頭。
「柳灘那一冊,去年是我們一個一個問出來的。今年入籍,是他們自己報的。鹽井榷場那邊,掌木老人的徒弟在刻木記帳。」楊胡道,「一個人只要在冊上有名字,往後誰想動他,就得先把那個名字劃掉。劃一個人容易,劃四萬三千個,劃不動。」
那一日最後一句,是龐校尉問的。
「將軍就沒有想過一回?」
「想過。」
帳子裡的人都愣住了。
「三月十五那一日,京里的旨下來,那個人伏法。」楊胡道,「那一夜我坐在館驛里,把那張寫著三個字的紙燒了。燒完我想了一件事:這樣的人,京里還有沒有第二個。」
「將軍想的是……」
「我想的是,我若是坐到那個位子上,會不會有一日也變成那個樣子。」他道,「我想了半夜,沒有想出一定不會的理由。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他把袖子放下來。
「再說一句最實的。我是個郎中。」
「將軍是鎮邊大將。」
「鎮邊大將是朝廷給的,郎中是我自己的。」楊胡道,「郎中的手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搶座位的。這兩樣活我都幹過,我知道哪一樣我幹得好。」
那一日之後,再沒有人提這件事。
七月十八,詔書到。
宣詔就在三岔口以北那片空地,跟正月十五那一場大會是同一處。
詔書很長,前頭把這三年的事數了一遍:出塞、撫內附、破王庭、定六國、活人無算、置三縣一鎮、邊患永靖。
最後一句是爵。
封萬戶侯。
場上跪下去的時候,那位來宣詔的禮部官在台上說了一句題外的話。
「本朝立國以來,萬戶侯前後六人。」他道,「最年輕的那一位,受封那一年六十一。」
場上先是一片死寂。
隨後從後頭一層一層響起來,響到最後那一片聲音里已經分不清誰是大承的兵、誰是草原的人、誰是六國的降將。
崔霆站在台下第一排,一直在掐著指頭算。
從青石口那個男爵到今日,三年零兩個月,六級。
龐校尉這一回沒有摘頭盔。他站得筆直,眼睛紅著,一動沒有動。
柳灘來的那八十個人里,有一個是三年前從灰里爬出來的一百四十七個之一。他不懂詔書上那些字,問旁邊的譯人:這一回給的是什麼。
譯人想了半天,說:往後這一片地,都歸他管。
那個人說:他本來就管著。
宣完詔,人圍上來道賀。
楊胡受了三揖,回了一句謝,隨後從人群里退出來了。
他沒有回中軍帳。
他往南走了三里,走到三岔口那一處藥局。
藥局門口那一日排著二十幾個人。掛在門上那塊木牌被日頭曬了半年,兩邊的字都還清楚:來的是哪一國的人不問,得的是什麼病要問。
排在最前頭的是個牧人,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孩子的右手腕上纏著布。
那個牧人不認得他,也沒有看見他身上那件還沒有換下來的朝服。
他往門裡張望了一下,問守門的軍醫:
「郎中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