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凌晨四點的赭石谷
五個月後,赭石谷,鷹嘴崖。
絕高的山崖向外懸出一塊,形似巨鷹倒懸的喙嘴,鋒利的刺向天空,以極險峻的地勢擋住陽光,將下方垂直的峭壁,盡數籠罩在陰影里。
陰影里有條鋼灰色的雛龍,只憑一隻手爪攀住岩石,把自己懸掛在峭壁之上。
它手爪上筋肉和骨結暴突,哪怕隔著鱗片表皮,也能感受到其中所承受的強大力量。
西隆一直保持這個姿態,直到爪趾開始發抖。
由於高密度骨骼和複雜的鱗片構造,重質龍遠比看上去要沉許多,同體型下遠超金屬龍和色彩龍。
想要僅憑一隻手爪對抗自重,其實並不輕鬆。
「十、九、八……」
西隆在心裡默數時間,一點點咬緊牙齒,竭盡全力硬撐。
因為協同發力,他關節末端的細小骨錐悉數低顫,連全身鱗片也紛紛振動起來。
他能夠單爪攀住峭壁,所依靠的當然不只有指骨和爪腕,而是一條由指骨爪腕發起、經由肘部、肩胛,一直延伸到脊背的肌肉鏈條,就像一根繃緊的鐵索。
只要這根鐵索稍一鬆懈,西隆就會脫力墜落。
他花了很久才掌握這發力方式,最初懸掛時,西隆只憑手爪硬撐,沒一會就要掉下懸崖,靠著滑翔狼狽落地,根本堅持不住,也沒什麼訓練效果。
後來他才想明白,想要對抗重質龍的自重,光憑指骨和腕力,還遠遠不夠。
必須調動更多肌肉,必須發動肩臂、募集脊椎,把這些力量全部匯進爪趾,迸發出龍的巨力,才能將手爪化作鐵爪,把自己牢牢釘在峭壁之上。
譬如現在。
強撐著堅持完十個呼吸,西隆才用左爪去替換右爪。
「咔咔咔咔——」
然而,峭壁經過長時間風化,表面砂岩遠沒有看起來那樣牢固,西隆所選的那塊錨點,竟然在一抓之下迅速龜裂、崩塌。
頃刻之間,鉻龍失去支撐,身體後仰,連帶著大片大片碎岩,一同從近百米高的懸崖上墜落。
呼嘯的狂風席捲來襲,立刻衝擊西隆的身體。
下墜之中,西隆不慌不忙,冷靜的顧盼環視,兩枚澄黃豎眼閃爍,立刻調整身體,同時快速尋找新的錨點。
他心裡知道,自己只有幾秒鐘的時間。
由於龐大的重量,西隆一旦開始下墜,就會在很短的時間裡,堆疊出極其恐怖的重力勢能,就像從天而降的重型鐵塊。
屆時別說一根手爪,哪怕全身發力也拉拽不住。
電光石火的瞬間,西隆已經確認目標,左爪怒張,徑直抓向岩壁。
「嗤啦——」
利爪爆鳴,他左臂的肌肉水流般泵動,將鉻龍獨特的重金屬角質爪,強行推進堅硬的砂岩壁里,刮落大片碎砂,與峭壁發出一陣獰厲、兇狠的摩擦。
一道猙獰溝壑隨之顯現,西隆下墜的勢頭戛然而止,他單爪懸在半空,微微喘息。
爪趾之間,滾燙如火。
那隻帶著金屬質感的灰白手爪,此時仿佛真被高溫烤過,竟呈現出一種變幻的紅亮光澤。
「兩秒。」
西隆低聲自語。
再慢一點,這隻手爪恐怕又要斷了。
在攀岩過程中脫錨其實很常見,可每次脫錨,西隆重新尋找錨點的時間,往往都只有幾秒鐘。
否則就會迎來慘痛的後果。
這是對他力量、反應和判斷的絕大考驗,因為無數次的失誤,西隆的爪指、肩臂,也曾經折斷過無數次。
好在重質龍強大的體魄和自愈能力,令西隆不必畏懼受傷,可以使用這樣疼痛、危險的方法,高效持續的進行訓練。
他一甩尾巴,拉動身體,貼向峭壁,避開從天而降的岩石。
岩石落下懸崖,下方是綿延起伏的丘陵,幾條次龍在灣湖的方向廝咬、低吼咆哮,但聲音傳到這個位置,幾乎已經聽不見了。
同樣心裡默數,多堅持十個呼吸,完成之後西隆便鬆開手爪,翻身而動,改作後爪抓攀,把整個身體倒吊過來。
尾朝上、頭朝下。
重量全都反過來壓向腹面。
西隆很清楚要如何對抗這些重量——倒吊比懸掛難度更高,懸掛只需要掌握髮力,倒吊卻需要在發力的同時,使盡渾身解數,用以維持平衡。
在倒吊狀態下,龍的身體就像一面迎風的旗,稍微把握不住重心,尾巴就會不受控制的亂甩,整個身體也跟著左搖右晃,幅度一大,必然墜崖。
西隆仍記得自己第一次倒吊,連三個呼吸都沒堅持住,尾巴一甩,立刻栽下懸崖。
失敗後的定式,就是張翼、滑翔,摔進樹林翻滾,再灰頭土臉爬起來。
可隨著無數次的苦練,如今西隆倒吊時哪怕狂風來襲,也能做到紋絲不動,甚至還有餘裕,就這麼頭朝下掛著,去看灣湖邊的次龍打鬥。
那些次龍打得你來我往,卻不見多少血花,也始終難分勝負。
這當然是因為它們年紀還小、力量不足,可更重要的是,那些次龍的爪擊是「軟」的,每一次爪擊抓拍看似兇猛,力量卻最多只到肩臂,沒有更多的肌肉募集,爆發力完全不足,根本無法穿透對方的鱗片。
可西隆卻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通過練成肌肉記憶的發力鏈條,直接把利爪貫穿進到砂岩壁里。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龍種差距了。
很久之後,西隆才調整姿態,四爪全部落下,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如履平地,用尾巴和膜翼校正身形,一路掠行向上。
最後,他縱身一躍,輕巧的站上山崖,像只灰白的大猞猁,沒有巨龍的呼嘯震動,腳下只發出一陣輕微的悉索。
訓練終於結束,四肢開始發顫,身軀也開始搖擺,積壓已久的疲憊潮水般湧來,全身血液在這一刻盡數流向肌肉。
像是繃了太久的弦,鬆弛下來之後反倒更顯綿軟。
西隆有些站立不穩,大腦產生一種輕微的、可控的噁心感。
心肺的反應也同樣激烈,他全神貫注的呼吸,把巨量的空氣吸進肺里,再儘可能平穩緩慢的吐出,渾身鱗片都翕張開來,冒出絲絲縷縷的熱氣。
精疲力竭,卻渾身舒暢。
攀岩是他最喜歡的訓練,基本上每日都是天未亮就開始,黎明練完一輪,在集會地吃過早飯、休息一陣,上午再練一輪,才算完成目標。
通過調整不同的姿勢,西隆可以將肌肉盡數調動起來,感受全身力量的流動,強化每一個細枝末梢,也可以通過每一次驚險的脫錨,鍛鍊自己的反應和判斷。
隨著長時間的堅持、手爪的反覆折斷,他的骨骼也越來越堅硬,所有的筋腱都在極限承壓與鬆弛之間,變得強韌非常。
距離西隆使用吞金納鐵,已經過了半年,吞金納鐵大大提升了他的潛能,這半年他訓練所得,比前半年的收穫恐怕多上一倍不止。
西隆悠長的呼吸,心裡知道,自己的災害等級,已經到達三級。
所謂災害等級,是瓦藍世界一種常用的檢視尺度,並不直接代表強弱,只是評估一個生命在全力爆發的情況下,能夠造成何等程度的破壞,有時也被稱作破壞等級。
赭石谷里的雛龍們,災害基本都只在一、二之間,三級已經是非常強大的數值,目前只有少部分優秀的鐵龍才能達到。
此時此刻的西隆,早已不復剛破殼時頭大滾圓的模樣,他比山谷里其他鉻龍都高一截,身材雖然沒有鐵龍那樣橫闊,但也同樣結實、健碩。
唯獨那對瞳孔,還是和以前一樣,以六價鉻的顏色,滲出黃橙橙的暖光。
其實西隆這樣磨鍊自己,並不僅僅是要和鐵龍們競爭。
雛龍之間的打鬥較勁,說到底也只是玩鬧,就像灣湖邊的次龍,咬來咬去,過上幾天,心裡大概就忘了。
可真實的龍之血戰,卻是你死我活的暴力廝殺。
根據這半年所獲取的信息,西隆已經清醒的意識到,自己所在的家族,雖然強大,卻並不安穩。
屹立在失落荒野的燼痕家族,不僅要面對近鄰塔戈瑪王國和血嶺諸部,還曾不止一次遭到異彩龍的襲擊,又與遠方的藍龍族群,爆發過一場規模龐大的戰爭。
全憑家族的大龍們浴血奮戰,他們的頭領泰戈·燼痕,以開山裂地的巨力,先後撕裂一條成年紫龍和一條傳奇藍龍,咆哮在最前沿的戰場上,無人可敵。
六位巨龍成員拱衛在傳奇鐵龍身側,粉碎所有敵人的陰謀和野心,用血與火,共同維護著族群的領地和尊嚴。
然而,儘管取得了這樣的勝利,家族裡仍有種隱約的緊迫感,有關色彩龍和異彩龍的威脅,也在餵哺者的教育中被數次提起。
受此影響,西隆心裡也多了幾分憂慮。
不過他也想的很明白,所謂的龍之血戰、領土戰爭,都是他目前所無法觸碰的高度,他沒把這些威脅當做耳旁風,但也不會因此惶惶不可終日。
無論怎樣,對於雛龍們來說,最要緊的事情始終都是吃飽、睡好、努力長大。
就連嚴肅認真的餵哺者,有時也會告訴雛龍們不必太過緊繃,大龍的戰場暫時還輪不到它們憂慮,只要心裡有所警惕,該吃就吃、該玩就玩。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在這片孕育著大量新生兒的山谷里,一切都還是美好著的。
西隆對於家族來說,並不重要,他控制不了任何事,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但他可以控制和改變自己的身體,可以竭盡全力,讓自己長得更大一些,變得更強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