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隻鐵龍


  這樣詢問傳承里的殺術,顯然是很冒昧,饒是以希多里維的沉穩,一時半會也被搞得有些手足無措。

  最後還是拒絕了。

  西隆倒也不介意,點頭致意之後,便轉身離開。

  直到返回巢穴、完全放鬆下來,西隆才終於色變,渾身獨屬於鉻龍的細小骨錐低顫,鱗片盡數翕張開來,裡面滲出絲絲縷縷的熱氣,好似人類的大汗淋漓。

  將在戰鬥中強行壓制的驚悸和痛楚,一一釋放。

  回想先前的戰鬥,西隆雖然表現的舉重若輕,卻也不是真的遊刃有餘。

  時隔半年,這是他第二次挑戰龍群中的強大者,希多里維的攻勢侵略如火,無論是力量還是體魄都強悍非常,給西隆所造成的壓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之所以能夠取勝,也不完全是實力壓制,而是耗盡了希多里維的體能,使其支撐不住。

  西隆最後能躲開那記令人驚悸的殺招,還存在一定的運氣成分。

  

  「呼……」

  鉻龍悠長的呼吸,納入巨量的空氣,再儘可能緩慢的吐出。

  儘管如此,他也沒有妄自菲薄,相比半年前那場慘敗,這一次無論結果是勝是負,自己都和希多里維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這就是進步。

  成長不是龜兔賽跑的遊戲,希多里維不會在原地等他,半年時間過去,那傢伙已經變成鐵龍中排名第二的強大者,一舉一動都帶著上位種的氣勢。

  可西隆還是迎頭追趕上來。

  經過這一場戰鬥,他也成功確立自己在赭石谷中的地位,正式晉升龍群的強大者行列。

  「……這些鐵龍,下手真黑。」

  西隆低嘶一聲,感覺到右翼的疼痛。

  那裡表面看上去並無大礙,沒破皮也不流血,可是被希多里維抓住之後,一擰一折,整個翼骨都被掰斷了,被西隆緊緊夾貼在背脊上。

  即使是重質龍的自愈能力,恐怕也要一周才能修復。

  不過他終究還是痛並快樂著的,擊敗希多里維,是西隆半年前就定下的目標,如今願望完成,當然是既振奮又滿足。

  「現在看來,僅僅埋頭苦練也是不行的,還是要多多與其他強大者交手。」

  西隆蜷身匍匐在巢穴里,緩緩思索,「力量和反應可以訓練,可戰鬥的意識、直覺和本能,卻不是攀岩涉水能夠訓練出來的。」

  ————

  傑利里昂盤踞在廢棄礦洞的陰影里,緩緩思索。

  他沒有去看戰鬥,傑利里昂從來不看其他雛龍打鬥,龍與龍之間的差距太大了,作為鐵龍中的最強者,多數雛龍的廝殺在他眼裡猶如玩鬧。

  相比用玩鬧來消耗精力,傑利里昂更願意盤踞起來,把時間花在對傳承的鑽研琢磨上。

  他有一個很好的兄弟,希多里維·燼痕,雛龍群中僅次於自己的強大者。

  這個兄弟會替他精心挑選對手,只有擊敗希多里維,才能獲得挑戰傑利里昂的資格,但是目前為止,能夠做到這件事的,雛龍之中一個也沒有。

  可今天似乎例外。

  傑利里昂凝視著兄弟的軀體,希多里維仿佛遭到了一場刀刃審判,身上的傷口如溝壑般縱橫交錯,不知是怎樣的暴力切開了他的鐵鱗,留下的裂縫深可見骨。

  那些翻卷的肌肉和筋腱,匕首一樣刺痛傑利里昂的眼睛,他面孔上的鱗片微微跳動,流露出幾分真實的怒意。

  不過希多里維雖然有些萎靡,神情卻還是平靜的,他先前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失敗,現在似乎也對這些傷勢不以為然。

  「怎麼輸的?」

  傑利里昂直白問,鐵龍不需要安慰,他們兄弟之間也不需要客套作態。

  希多里維在旁邊倚躺下來,一邊舔舐著身上的血跡,一邊回憶和講述戰鬥的過程,聲音平靜緩慢,儘可能提出更多細節,從頭到尾,並無遺漏。

  傑利里昂眯著眼睛、若有所思,好像那些交鋒在自己身上重演。

  直到聽見希多里維使出殺招,對手毫無徵兆的瞬移閃避,傑利里昂額間的鱗才逐漸皺起,變得有些凝重,似乎看到什麼一時未解的謎題。

  「打到最後,勝負已分,他忽然說一句想學楔式,倒是把我問住了。」

  希多里維想了想,笑了一下,「這些鉻龍,還蠻活潑的。」

  傑利里昂也笑,笑容卻明顯更冷,「做夢。」

  「我當時也拒絕了,不過現在想想,反倒覺得並無不可,他要是想學,就教給他好了。」

  希多里維主動拔掉身上的碎鱗,對著角落一抬首,「萊傑,你去。」

  「我……」

  蹲在角落裡的萊傑多雷遲疑,這場戰鬥打完,希多里維渾身上下都是傷口,像是被無數把刀割過,他自己也反過來被莫奇打了一頓,想起來就覺得憋屈惱火。

  可現在希多里維卻好像毫不在意這場失敗,直說要把殺式給鉻龍送上門去,萊傑多雷當然是想不通,心裡既不願,又不服。

  可是兩個兄長生來強大,又早熟早慧,在日常相處中,早已形成巨大的權威,萊傑多雷在他們面前,根本沒有說話的餘地。

  縱使心裡一百個不情願,這時候他也不敢吭聲。

  「只是一條鉻龍,贏了你又怎樣,還要反過來拉攏它麼?」

  好在有老大傑利里昂開口,「你休息一陣,讓那條鉻龍也休息一陣,再過一段時間我去找它,把它按在地上給你出氣。」

  「倒也不是這樣說。」

  希多里維搖了搖頭,「他那個招式很好,顯然也是傳承里的秘術,又是力量爆發的路數,對我們來說,有很大的參考價值,拿楔式去換,不算吃虧。」

  盤踞著的傑利里昂眼神一眯,剛要說話。

  希多里維又說,「我們離拉頓還差得很遠,那怪物已經不能用雛龍來形容了,如果老大真想挑戰一位古近種,就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提升自己的力量。」

  「既然發現鉻龍手裡有這樣的秘術,可以交換,那麼我們就不應該錯過。」

  傑利里昂沉默下去,角落裡的萊傑也不敢說什麼,場面一時安靜下來,只剩磨吮牙齒的細微聲音。

  靜了一會,希多里維終於轉過頭來,看向一直小聲磨牙的萊傑多雷,「萊傑,我讓你去找西隆,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是。」

  萊傑終於得到開口的機會,鼓起勇氣,「我……我不想去。」

  「為什麼?」希多里維問。

  「兄長的理由,是因為他手裡有值得交換的秘術,所以才去聯絡拉攏,可是傳承里有秘術的重質龍雖然不多,卻也同樣不少,難道我們都要一個個找它們去交換麼?」

  萊傑反對說,「現在把楔式交出去,難道今後我們還要把鏈式、斧式也交出去麼?」

  希多里維一歪腦袋,似乎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又怎樣?」

  「赭石谷的雛龍,都是家族成員,未來會成為我們的臂膀。」

  連老大傑利里昂也說,「只要他們對家族忠誠,這些東西,不必私藏。」

  萊傑多雷想了半天,低下了頭。

  「可是,我還是不想去見那條鉻龍……」

  他小聲說,「雖然那傢伙說話的時候平平淡淡的,但是我覺得,他有點看不起我,我不想自取其辱。」

  「嗬。」

  傑利里昂冷冷的笑了一下,「難道你覺得我們看得起你麼?」

  「不一樣的。」

  萊傑爭辯,「我們都是鐵龍,兩個兄長力量強橫,都是姓燼痕的,看不起我,我也認了,可他一條鉻龍,連父母都不知道在哪的下位種,生來就是給我們當刀使的,憑什麼看不起我?」

  傑利里昂和希多里維對視一眼,他們的體型比萊傑多雷大很多,礦洞裡的光線明暗不定,照得他們的臉龐也陰晴不定。

  無聲的沉默。

  許久,希多里維才終於開口,用異常森冷的聲調,緩慢清晰的說,「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材。」

  萊傑多雷完全愣住了,雖然都是一窩生的,但因為天賦、性格和力量差距,所以兩個兄長一直都點看不上他,這些萊傑多雷是知道的。

  可他從未聽過兄長們對他如此評價,蘊藏著巨大的失望、不屑與鄙夷。

  「我們的神死了,重質龍賦予後代龍之傳承的能力,正在迅速退化,許多重要的歷史、知識與秘術因此流失,也許再過幾千年,我們就會徹底失去龍之傳承,變成一種看似金屬的次龍劣種。」

  「色彩龍和異彩龍擔心我們復起,時至今日,仍在對星海諸界強大的重質龍進行狩獵,金屬龍也不再是我們的盟友,對重質龍族所經歷的浩劫冷眼旁觀。」

  希多里維看著萊傑多雷,幾乎一字一頓,「我們身為鐵龍,生來就肩負著振興族群的使命,諸界裡每一位鐵龍,都在屍山血海中翻滾,憑藉自己的爪牙一步步往上爬,期待能夠成為新的至尊,重新握住神的權柄,以強絕無匹的力量來力挽狂瀾,再鑄重質龍族的無上榮光。」

  他的眼神鋒利如刀,萊傑多雷迴避著兄長的目光,竟然不敢對視。

  「我們所討論的是力量,我們所追求的也是力量,這是唯一能夠拯救鐵龍、拯救重質龍族的東西,可當我們談論如何獲取力量的時候,你卻跑來和我們說你的血統。」

  「你是純血鐵龍沒錯,你是姓燼痕沒錯,可是那又怎樣?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你會發現色彩龍、異彩龍根本不在乎你是誰,它們只想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就連那些短命種,也敢趁你睡覺的時候,用刀來割你的脖子。」

  「你說那條鉻龍看不起你,他憑什麼要看得起你?剛才如果不是玩鬧,而是你死我活的廝殺,你已經在他手上死了兩次,變成一團爛在地里的肉,難道他要看得起一具倒在地上的屍體麼?」

  「看看你都在做些什麼吧,萊傑多雷·燼痕,你每天和那些鎳龍混在一起,爬到山頂上,跟豬玀一樣往下滾,前呼後擁的去欺負次龍,你把我們鐵龍的臉都丟盡了,還在糾結鉻龍看不看得起你。」

  希多里維的面孔一跳一跳,露出暴戾的兇相,「今後若是再聽到你說這樣的蠢話,我就捏碎你渾身上下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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