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戰鬥餘波
挑戰之日過後,春天逐漸臨近。
四季女神向大地撒出勃發的生機,赭石谷一改往日灰濛濛的面貌。
映著琥珀光的溪流愈發清澈,鐵葉木接連抽出新芽,雛黃色的金雀小花,一下子就從岩石縫裡開到了天邊。
風把樹林搖得叮噹作響,溪水從鐵木林環繞而過,幾簇嫩綠的葉片落進水裡,擁著叢生的蝦蟹魚群,一起向山谷的灣湖汨汨淌去。
灣湖並非天然生成,而是古早礦脈被掘空後塌陷出的巨大凹地,地下暗河從裂開的岩層里年復一年灌入其中,最終把廢棄礦道、赤鐵斷層和焦黑的爐渣一併淹沒,養成了這片嵌在赭石谷腹地的冷湖。
因為曾是礦脈的緣故,雛龍們很是將此視作一塊寶地。
常有小龍在此曳游潛水、探索尋寶,也有雛龍在湖畔捕獵魚蝦,追蹤蘑菇人和小石靈。
午後,灣湖邊的雛龍已經聚集了不少。
若是從上方走過,就能看見一群岩石旁邊的鎢龍鎳龍,正圍著一條鉻龍七嘴八舌。
「萊傑多雷」、「西隆」、「希多里維」這樣的名詞,從龍群里斷斷續續飄出來,偶爾伴著一聲驚奇的吼叫,或者一記砸在地上的爪子。
這段時間小龍們聚在一塊,嘴上說來鬧去,最後總少不了廢棄礦洞外的那場決鬥。
赭石谷里養育著大量雛龍,彼此之間打鬥從來不缺,倘若僅僅是一條雛龍擊敗另一條雛龍,大家說幾句可能也就算了。
可那一場非同小可,鐵龍與鉻龍的決鬥,敗者反倒竟是鐵龍。
那隻鐵龍還不是龍群之恥萊傑多雷,而是在龍群里排名第二的鐵龍,希多里維·燼痕。
希多里維的名字,山谷里的雛龍都是知道的,他是真正依靠力量取得龍群尊敬的強大者,而不是憑藉「燼痕」這個姓氏。
所以就連戰鬥結束,希多里維當眾認輸的姿態,也被視作鐵龍的驕傲坦蕩,成了雛龍們反覆傳播的話題。
此時此刻,灣湖西岸的鉻龍眉飛色舞,尾巴快要甩到天上去了,正繪聲繪色給圍觀者演示,旁邊還有幾個小傢伙添油加醋,都跟親身經歷似的,說得比誰都詳細。
它們講的起勁,馬上開始表演起來。
一條鎢龍模仿著希多里維的樣子,大吼著「楔式」,而那條鉻龍閃轉騰挪、倒退出去,接著又忽一轉身,反手把鎢龍按在地上。
鎢龍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認輸,而鉻龍張牙舞爪,昂著頭威風八面。
這樣的吵鬧,隱約飄到了另一側湖畔。
灣湖東岸一處背風岩洞裡,幾條次龍挺直脊背踞坐,山龍、棘龍、熒龍都有,它們正睜大眼睛,磕磕絆絆辨認著石面上的古代龍文。
在凡人世界,常有「巨龍騎士」、「喚龍者」之類的稱號流傳,這些稱號倒也不是胡編亂造,只是凡人所馴服的龍,大多都是飛龍、龍血魔獸。
血統最高,也只是次龍。
次龍之所以被稱作次龍,是因為它們雖然有巨龍的軀體和形狀,卻沒有血源龍神的庇佑扶持,它們的神或許在百萬年前就隕落了,又或者根本不曾存在過。
因此,次龍根本沒有賦予後代傳承的能力,一條新生的次龍,連最基本的語言、文字,都要從頭開始學起。
這樣的龍,即便擁有力量,也無法理解龍之血統的高貴,更無法對龍類的輝煌歷史感同身受。
它們數量廣泛、種類極多,因為生而無知,常常與那些真龍視作奴隸、僕從的短命種混在一起,甚至遭到馴養,擔任短命種的戰寵、坐騎。
這是真龍絕對無法忍受的,為了將自身與這樣的龍區別開來,在龍類世界裡,所有不具備龍之傳承的巨龍,一律都被稱作次龍。
就連善龍之神巴哈姆特,也同樣認可這個定義。
「我們不應該糾結真龍與次龍的定義,而是應當全力行動起來,給次龍教化,幫助它們獨立自主、重拾尊嚴。」
關於次龍,善龍之神曾經這樣說。
而在燼痕家族,次龍們的生活其實還算不錯,雖然總會受到欺負,但家族上層給予它們的待遇,與重質龍幼崽相比,並無不同。
因為這些傢伙生來無知,餵哺者還一直對它們保持教導,儘可能拿出耐心,講授語言、文字,還有對世界的理解和認知。
不過,迦卓薩終究不是專業的老師,身為真龍,她也無法對「生而無知」感同身受,所以每次傳授知識、文字,從來都只講一遍。
次龍們聽懂了記下了,當然最好,聽不懂記不住的,事後卻也不敢再問。
好在它們中也有些天賦異稟的,勉強還能做到互幫互助。
此時此刻,次龍們的傳授者倚在岩洞入口,把下頜枕在前爪上,半闔著眼,一邊等待同伴提問,一邊聽灣湖西岸的動靜,神情若有所思。
這條次龍的顏色十分明亮,渾身都覆著殷紅的鱗羽,四爪四翼,外層的翎羽根根挺立,末梢帶著灼燒過的焦色。
迎風看過去,仿佛整條龍都在冒著火光。
余焰,這是餵哺者給它取的名字。
同伴們都覺得余焰是個很奇怪的傢伙,她最聰明,過目不忘,也是雛龍之中唯一懂得飛行的,比重質龍還要突出,卻從來不用這事張揚。
她是競馳賽上最好的裁判,什麼犯規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卻也從不與那些辯駁者爭論,只是把話說完就自顧自離開,來去都悄無聲息。
余焰站在那裡的時候,鱗羽低垂,眼睛微微低著,看上去安安靜靜的,好像很好相處的樣子。
可一旦有龍開始靠近,她的翎羽就會悄無聲息豎立起來,像一隻猛禽下意識繃緊了全身,那雙眼睛也隱秘的抬起來審視,輕輕的磨吮牙齒。
直到確認安全之後,羽龍才慢慢鬆弛下去,翎羽一根一根落回原位,重又安靜下來。
余焰幾乎不與其他雛龍爭吵打架,看上去是那種比較謹慎的龍。
可一旦碰到什麼感興趣的事,她又會忽然變得大膽起來,把平日那些小心翼翼全都拋在腦後,發表一些十分出人意料的見解,讓夥伴們驚訝不已,不知道羽龍究竟是怎麼回事。
結果說完她自己又後悔,迅速把腦袋扭到別處,怎麼也不肯再解釋了,渾身翎羽燒得更紅。
總之就是十分奇怪。
羽龍感官敏銳,不僅視力驚人,聽力也是一流的,此時余焰即使倚在岩洞裡,也能聽見灣湖西岸的吵鬧,甚至能通過那些聲音,分辨出說話的究竟是誰和誰。
她覺得被圍住的那條鉻龍,莫奇·索拉克斯,實在很有意思,在那裡拉著鎢龍鎳龍,繪聲繪色的描繪,表情又神氣又得意,卻又讓人討厭不起來。
關鍵是這傢伙還會學蘑菇叫,真的跟個大活寶一樣。
她知道莫奇學蘑菇叫,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余焰正在雲中練習飛行技巧,目光一瞥之下,看到兩條鉻龍在山谷里兜兜轉轉,最後停在一塊岩壁面前。
發現對方眼熟,余焰便把高度降低一些,好奇的觀察,結果就看到兩條鉻龍鬼鬼祟祟,趴在岩壁那裡,開始學蘑菇叫,布嘰布嘰布嘰……
差點讓羽龍笑到從雲里栽下來。
後來她看見西隆把礦石帶回巢穴,雖然不知道是要用來做什麼,但能讓鉻龍學蘑菇叫,想來應該蠻重要的。
於是第二天她想了一想,便從巢里拿出一塊礦石,給了那條鉻龍。
羽龍對礦石並不偏愛,這樣做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看西隆眼熟,想找個機會,認識一下。
西隆每次參加競馳賽,都是毫無懸念的第一,因此總是被懷疑作弊,余焰作為小龍們推選的裁判,必須對他重點關注。
才發現西隆的技巧和思路真是很好,跟其他雛龍的玩法,完全是不一樣的。
有點特別,還蠻好看。
這是余焰對西隆的第一印象。
後來隨著餵哺者的教育引導,雛龍們的危機感和競爭意識陸續增強,許多龍開始主動減少玩樂的時間,余焰不再擔任競馳賽的裁判,西隆似乎漸漸的也沒有再去。
可她還是經常能夠看見西隆,每次她在雲中練習巡獵,感到累了,向下望去,都可以找到那條掛在懸崖上的鉻龍。
於是身體裡又多了幾分力氣,暗自較勁,想看看到底是誰更能堅持。
次龍們在岩洞裡識字,努力了一陣,被湖畔那頭吵鬧的聲音影響,每條小龍都有些心浮氣躁,情不自禁的挪動身體,無法集中精神。
半響,一條棘龍實在忍不住,抬起頭來,問說,「余焰,你再給我們講一遍,西隆戰勝希多里維的故事吧?」
羽龍想了一會,露出微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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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主角名字叫做西隆·索拉克斯,他是一條鉻龍。
鉻龍是很厲害的龍,爪牙鋒利、身體靈巧,大多數龍都打不過他。
可是山谷里還有一種更厲害的龍,叫做鐵龍。
鐵龍又兇狠又強壯,身體和鋼鐵一樣堅硬,力氣大得可以把山推倒,鉻龍每次和鐵龍打架,都會被鐵龍打倒在地上。
其中有一條鐵龍叫希多里維,非常強大,他把西隆打敗了許多許多次,西隆每次輸了,心裡又難過又不服氣。
為了能夠戰勝希多里維,西隆給自己制定了許多計劃,他每天要去最陡最高的懸崖,用一隻爪子把自己掛在上面,訓練自己的力氣,還要去湖裡撲騰翅膀,把翅膀揮到又酸又痛、連水花都打不起來,非常刻苦。
最特別的訓練,是西隆每天睡覺之前,都要把硬邦邦的石頭塞進嘴裡,用那些難啃的石頭磨牙,直到嘴裡流血,痛得受不了才停止。
他的兄弟不理解他的行為,問西隆為什麼要這麼做。
西隆回答說:「石頭又堅硬又鋒利,就像鐵龍的鱗片和爪牙一樣,我把它當作警示,告訴自己別偷懶、別放棄,只要足夠努力,遲早能夠戰勝希多里維。」
就這樣,西隆一邊用岩石提醒自己,一邊把自己鍛練得越來越厲害,爪牙越來越鋒利,身體越來越靈活。
很多很多天以後,他再一次站在雛龍們面前,挑戰重質龍中最厲害的鐵龍。
經過一番苦戰,西隆終於打贏了驕傲的希多里維,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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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也不知道是誰編的,反正已經在山谷里流傳了,相比重質龍們津津樂道的戰鬥細節,次龍們更看重故事的起因和結果。
故事背後有個小小的隱喻,鉻龍對於鐵龍來說,就像次龍對比真龍一樣,可即使是位格更低的鉻龍,經過長期的刻苦努力,也能挑戰生來尊貴的鐵王座。
重質龍們對這個故事嗤之以鼻,在它們看來,真龍位列森嚴、血脈高低有定,靠後天努力一點點超越上位種這種事,聽起來不僅無聊、而且不切實際。
它們更願意相信西隆生來就是天賦異稟,是鉻龍中少見的異種,才能戰勝鐵龍。
至於次龍,它們當然也不會天真到對此全盤相信,但西隆就在它們身邊存在著,鷹嘴崖、灣湖、鐵木林到處都留著他的身影。
它們曾經親眼看到過他的訓練,有些甚至還上去模仿過,並且直到現在仍有次龍模仿著。
他的事跡編成故事,無論怎樣添油加醋,都比那些久遠的神話、傳說,都更有幾分可信度,也更加具有激勵意義。
余焰看著小龍們一個個都安分下來,正襟危坐,重新開始念誦古代龍文、建立學習龍語魔法的基礎。
她眨眨眼睛,感覺餵哺者教給她的這個故事……
真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