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性涼薄的女帝
陰冷的牢房內,潮濕的霉味瀰漫在空氣中。幾點昏暗火光在鐵柵欄外搖曳,將牢房內犯人的身影拉扯得扭曲。
隨著一陣細碎卻急促的腳步聲,原本沉寂的走廊亮起了一串高舉的宮燈。
為首者身著一襲絳紫色蟒紋太監服,他生得麵皮白淨,眉眼間卻透著一股陰柔的狠戾,手持一卷明黃色捲軸,那正是讓人生殺予奪的聖旨。
太監站在江盡寒的牢房前,並未急著進去,只是捏著嗓子,發出一陣尖細而刺耳的冷笑,仿佛一隻蟄伏在陰影中的毒蛇。
「江大人,這地兒滋味如何啊?」
見江盡寒靠坐在牆角,即便身著囚衣、形容枯槁,那雙眼眸卻依舊如寒潭般深不見底,太監眼底閃過一絲不悅,甩了甩手中的拂塵,將聖旨緩緩展開。
「江盡寒,接旨吧。」
他深吸一口氣,刻意拔高了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語氣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昔日江盡寒,身為朝廷重臣,不思君恩,反倒結黨營私,禍亂朝綱;更甚者,構陷忠良,罔顧法紀,可謂罪大惡極,天理難容!」
太監頓了頓,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透過鐵柵欄的縫隙死死盯著江盡寒,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朕心甚痛,著即收回爾官印,貶為庶人。念在舊情,賜爾自盡,即刻執行,不得有誤!欽此!」
宣讀完畢,他將聖旨隨意地捲起,也不管對方是否有反應,便向身後的獄卒使了個眼色。
幾名獄卒當即推開牢門,手中托盤上放著的一壺毒酒,那太監退後一步,避開了牢房裡瀰漫的污穢,尖聲催促道:「江大人,莫要讓雜家難做,請吧。」
江盡寒緩緩撐著冰冷刺骨的牆面站起身,他發冠早已散亂,幾縷凌亂的黑髮垂在蒼白的面頰旁,當目光落在托盤中那盞盛滿毒酒的金杯上,他忽地低低笑出聲來。
那笑聲初時沙啞,漸而轉為一種狂放的悲慟。
「最是無情帝王家……」江盡寒喃喃自語,又似在質問著誰,「蕭鳳闕,我為你籌謀半生,為你剷除異己,手上沾滿了鮮血。到頭來,我竟落得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
「哈哈哈……哈哈……蕭鳳闕,我居然一直沒看透你如此心狠手辣!」
江盡寒微微揚起下頜,目光透過那一線逼仄的牢窗,似乎穿過重重宮牆,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也罷。」江盡寒長嘆一聲,神色忽而平靜得近乎詭異。
他回想起那些曾倒在他劍下的錚臣,記憶中鮮血濺在雪地上的紅,竟比眼前的毒酒還要刺眼。
「我為了攀上高位,聽你命令殺了這麼多人,因果循環,合該有今日。」
言畢,江盡寒不再有半分遲疑,伸出修長而布滿傷痕的手指穩穩抓起金杯。
他並未看向那太監,只是最後凝視了一眼杯中深沉的酒液,仰頭一飲而盡。
毒酒入喉,辛辣如火,江盡寒感覺自己五臟六腑都在被毒蟲啃食,他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卻怎麼也壓不住那股直衝天靈蓋的腥甜。
大顆大顆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襟,順著慘白的下頜線狼狽砸落。
「哐當……」
一聲悽厲的脆響劃破了死寂。那隻原本被江盡寒緊緊攥在手中的酒杯終於脫手,重重砸在冰冷粗糙的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江盡寒的雙膝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重量,頹然向前栽倒,他大睜著雙眼,瞳孔中最後一點微光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閃爍了一下,最終徹底渙散、黯淡。
江盡寒的胸膛不再起伏,只留下一具尚存餘溫的軀殼,無聲無息地橫陳在滿地狼藉的地上。
那太監見狀,冷哼一聲,將聖旨隨手擲在江盡寒身前,領著人轉身離去,只留下那盞孤燈,在陰冷的風中搖曳,將江盡寒逐漸冰冷的身體,無聲地隱沒在無邊黑暗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江盡寒猛地抽了一口氣,死去的靈魂從深淵中被硬生生拽回人間。
他意識還沒有完全清晰,一陣淒婉而急切的哀求聲便傳入他的耳朵中。
「相公……求求你,救救我師姐吧!」
「只要你肯出手救我師姐,以後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這是……若水的聲音?江盡寒有些僵硬地轉動脖頸,這時才發現自己竟坐在一間書房裡,而那個本該早已與他形同陌路、甚至恨他入骨的女人——程若水,此刻正狼狽地跪在他腳邊。
程弱水褪去了往日那副清冷的模樣,滿頭珠翠凌亂,雙眼紅腫,正楚楚可憐的凝視著他。
江盡寒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完好無損、未曾帶過鐐銬的雙手,又看向眼前這個活生生的程若水。
記憶中的毒酒灼燒感還殘留在喉間,可眼前的景象卻真實得讓人心驚——這絕不是黃泉路上的幻覺。
他竟然……重生了。
重生在了他還沒有與程若水決裂、在朝堂之上權勢滔天的那一年。
程若水見江盡寒神色晦暗難明,像是被抽乾了最後的力氣,只能強撐著身體,苦澀地哀求道:「相公,我知道你很討厭我的師門,更恨我師姐昔日屢屢阻你,亂了你的謀劃……」
「可她是我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了!我自幼父親、母親便去世了,是師父將我撫養長大,幾位師姐便是我的親姐姐。」
「相公,看在咱們拜過天地、做了三年夫妻的情分上,救救我師姐吧!就當是我程若水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我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報答你。」
程若水抬起頭,那雙溢滿哀傷的眸子裡,映著江盡寒的面容。
她見江盡寒依舊沒有動容,最後心一橫,心痛的說道:「相公!我知道你其實並不喜歡我,一直嫌棄我江湖兒女的出身,耽誤了你的仕途。當初同意娶我,也只是因為我們從小便定下了婚約。」
「若是……若是你今日肯出手救我師姐,我……我願意向官府請辭,寫下那一紙和離書,從此還你自由。往後餘生,絕不以江夫人之名,礙你半點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