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刺殺行動
天色漸漸亮起來,青灰色的天幕像被水洗過一般,從屋檐的縫隙間透出稀薄的光。
小巷裡傳來一聲慵懶的雞鳴,早起的行人提著竹籃,腳步匆匆地趕向早市。
賣炊餅的小販推著獨輪車,車軲轆碾過濕漉漉的街面,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混著遠處豆腐攤的吆喝,織成京城清晨特有的喧嚷。
易天盟派出的殺手謝辭安住在巷尾那家「悅來客棧」的二樓。她早已醒來,卻並未起身,只是靜靜和衣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市聲。
直到陽光斜斜地透過窗紙,在床沿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痕,她才輕輕坐起。
謝辭安身材修長,身量比尋常女子高出半個頭,肩線平直,腰肢卻細得驚人。
她一頭烏黑的長髮沒有綰髻,發梢垂至腰際,走動時便如水波般輕輕晃動。
若只看那張臉,眉如遠山,眸似寒星,鼻樑挺秀,唇色淺淡,實在是一副傾城的容貌,只是那雙眼睛裡常年凝著霜雪,叫人不敢久視。
她走到窗前,指尖挑起窗紙的一道細縫,朝樓下瞥了一眼。小巷裡車水馬龍,挑擔地、牽驢的、抱孩子的,人聲與牲畜聲攪成一片。
她微微眯起眼,輕輕將窗戶關死,又拉好插銷,把那一片熱鬧隔絕在外。
謝辭安轉身回到桌邊,桌上橫著一柄寶劍。劍鞘摸上去細滑冰涼,護手處鑲著一顆暗淡的銅珠,毫不起眼。
可當謝辭安握住劍柄,緩緩將劍身抽出時,一道碧瑩瑩的光芒便流瀉而出,照亮了她半邊臉頰。那劍身通體翠綠,仿佛從深潭中撈出的一泓春水,劍脊上隱有雲紋流轉,映出她美麗的瞳孔。
那一雙瞳孔本是深褐色,此刻卻被劍光染成了幽幽的碧色。她凝視著劍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將劍還入鞘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謝辭安被易天盟盟主施問凝派到京城刺殺楊宜民,至今已經整整三個月了。
她扮作賣花女,挑著兩筐新鮮的梔子花,在楊府後門蹲守了七天,才摸清楊宜民的出行規律。
那時楊宜民身邊有十二名影衛,個個都是內廷高手,晝伏夜出,將楊宜民護得密不透風。
謝辭安曾有一次潛到距他十丈之內,立刻被三道氣息鎖定,她不得不借著房檐的陰影悄然退走。
但她並不著急,因為她很清楚,楊宜民之所以受朝廷重視,是因為他手中握有易天盟的情報,等這些情報沒有用了,他的價值便自然會一落千丈。
朝中那些大人物向來薄情,用完了的棋子,巴不得早點棄掉。所以謝辭安耐心等著,果然,不過一個多月,楊宜民身邊的影衛便從十二人減至五人,又過了半月,只剩三人。
謝辭安覺得自己出手的時機終於到了。她甚至已經在心中擬定了計劃,可她萬萬沒想到,就在前幾日,她再次踩點時,竟發現楊宜民身邊的護衛又驟然增加。
那些新增的護衛換了便裝,而且他們藏得極深,若不是謝辭安天生對殺氣異常敏感,換作旁人怕是根本察覺不到。
謝辭安當時心頭一緊。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錯誤,讓楊宜民升起警惕心,她回到客棧後,反覆回想自己此前的一切行動。
這幾個月,她不曾與任何人交談,不曾留下任何信物,甚至每次夜探都換不同的路線,謝辭安當然不會知道,她會暴露完全是因為自己太倒霉,被江盡寒當成營救陳以寧的工具了。
作為易天盟排名前三的殺手,謝辭安比誰都清楚,一旦目標產生警覺,最明智的選擇就是立刻撤退。
可這一次,她不能退。因為刺殺楊宜民的命令是盟主施問凝親自下的,即使再困難也要硬著頭皮上。
謝辭安重新將寶劍系在腰間,又檢查了袖中的暗器、靴筒里的短匕。
她走到門邊,手掌按在粗糙的木門上,停了片刻。窗外的叫賣聲愈發鼎沸,有人高聲討價還價,有孩童追著風箏跑過巷口,一片太平盛世的模樣。
謝辭安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邁步走了出去。她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切結局的準備。
樓梯在腳下吱嘎作響,她一步步走下,走入那片刺目的晨光里,走入那條擁擠而嘈雜的小巷,身影很快便淹沒在來往的人流中,瞬息間便無影無蹤。
只有客棧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和桌上殘留的一縷幽淡的梔子花香,證明她曾在那裡停留過。
謝辭安穿過一條條曲折的小巷,身影在青灰的院牆間忽隱忽現,不久便來到了楊宜民的住宅。
謝辭安並沒有急於靠近。她退到斜對面一間茶館,一邊喝茶一邊觀察楊宅的一舉一動。
這一看,便從清晨看到了傍晚。
夜一寸一寸地深了。月亮從雲層後探出臉來,把清冷的光灑在楊宅的瓦片上,街上的行人漸漸絕跡,偶爾有一兩隻野貓從牆頭躥過,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而沒。
謝辭安觀察的地方換了好幾個地方,楊宅的大門終於「吱呀」一聲從內拉開。
謝辭安精神陡然一振。她看見楊宜民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頭戴方巾,踱著方步走了出來。
楊宜民身後只跟了一名小廝,提著一盞羊角燈,燈光昏昏地照著他腳下的路。
可謝辭安沒有急著動,她的目光掃向楊宜民身後更遠處的陰影。
果然,發現了四名偽裝成普通人的暗衛,這四個人腳步沉穩,位置互為犄角,顯然訓練有素。
但他們的距離拉得稍有些開,大約是守了楊宜民一天,夜晚警惕性有所鬆弛。
謝辭安默默估算了一番,自己找到機會,一劍刺出大約需要十息的時間。
十息內,那四名暗衛即便反應再快,也至少會有一息到兩息的空檔。對她而言,已經足夠了。
她不再猶豫,閃身繼續跟隨在楊宜民後面。楊宜民在前方走走停停,偶爾還停下來與巡夜的更夫寒暄兩句,渾然不知身後有一雙寒星般的眸子正緊緊鎖住他的後頸。
謝辭安始終保持著二十丈的距離,楊宜民咳嗽時她屏息,楊宜民與更夫說話時她便貼著牆根疾行數步。
就這樣穿過了兩條長街,拐過一座石牌坊,楊宜民終於在一座三層高的酒樓前停下。
那酒樓名叫「醉仙樓」,飛檐斗拱,紅燈高掛,樓內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出,伴著觥籌交錯的喧譁。
楊宜民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小廝在門外候著,那四名暗衛則裝成客官,跟著進了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