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被釋放的陳以寧
天牢的大門沉重而陰森,兩扇鐵門被獄卒從內拉開時發出喑啞的摩擦聲,像什麼東西在慢慢甦醒。風裹著巷口的塵土灌進甬道,吹散了牢房裡積年的霉濕氣味。
門外早已等了一群人。
清音閣的女弟子們站在離天牢大門約莫十步遠的地方,每人一身素色衣裳,在灰撲撲的街巷裡格外顯眼。
為首的是蘇念卿,眉目清冷如霜,一襲淡青長衫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支剛從寒潭裡撈出來的青竹。
她身後站著姜野,身量高挑,腰間掛著一柄闊刀,目光炯炯地瞪著天牢的方向。
陸聽瀾和宋時予並肩立在姜野兩側,前者安靜溫婉,手中抱著一件厚實的披風。
後者面容嬌俏,正踮著腳尖朝門縫裡張望。最後面是程若水,穿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手腕上纏著一根細銀鏈。
江盡寒站在她們幾步之外,與這一群江湖女子隔出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天牢緊閉的鐵門上,神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鐵門終於完全敞開了。一個身影從甬道的陰影里慢慢走出來,步子不疾不徐,走到光照處時,眾人都看清了她的臉。
陳以寧比兩個月前清減了些,下頜的線條更分明了,可面色並不憔悴,倒像是被關在裡頭養了一段時日的靜,皮膚白淨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間的倦意被秋日的天光一照,反而透出幾分柔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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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身乾淨的青灰色囚衣,衣裳漿洗得發硬,可被她穿在身上竟不顯狼狽,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霜打不折的蘭草。
「陳師姐!」姜野第一個喊了出來,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攥住了陳以寧的手,上下打量,「你瘦了!他們是不是對你用刑了?」
「姜師妹!」陳以寧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溫的,「沒有,多虧了江……江大人的關照,我這段時間在裡面還挺平靜的,身上的傷都好全了。」
姜野還要說什麼,陸聽瀾已經走上前來,將那件厚實的披風抖開披在了陳以寧肩上,低頭給她系領口的帶子,輕聲道:「先別站風口裡說話,陳師姐你臉色還有些白。」
宋時予跟在後面,說了幾句話,然後想起自己拜託裴玄差點闖出大禍,便不好意思地退到一邊去,耳朵尖泛著點紅。
陳以寧和走上前的師妹們一一應了,然後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站在幾步之外的江盡寒身上。
陳以寧的表情微妙地變了。她的唇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她確實沒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被江盡寒救了出來。
正這時姜野已經鬆開了陳以寧的手,大步走到江盡寒面前,上下端詳了他兩眼,忽然爽朗的笑道:「江盡寒,我以前看錯你了!」
「我以為你跟你那些同僚一樣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場蛀蟲,沒想到你還真有幾分本事,還真把我陳師姐救出來了!」
她說得坦坦蕩蕩,全然不顧旁邊蘇念卿瞬間冷了幾分的臉色。
陸聽瀾也領著宋時予走過來,對著江盡寒斂衽一禮,聲音溫溫柔柔的:「多謝江大人施以援手,清音閣上下感念在心。」
宋時予跟在靦腆的說道:「謝謝江大人。」
程若水在旁邊聽了半晌,見眾師姐認可了自己的夫君,打心眼裡高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眉眼彎彎,用手背掩著嘴,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姜野的臂彎:「姜師姐,你這會兒不罵他是酷吏了?」
姜野一瞪眼:「此一時彼一時嘛。」
一群姑娘圍在江盡寒身邊,嘰嘰喳喳地說笑,唯獨蘇念卿站在人群之外,沒有上前。
她的位置恰好是廊檐投下的陰影最濃處,半張臉隱在暗裡,半張臉被天光映著,顯出一種奇異的明暗交錯。
她的目光落在江盡寒身上,那裡面有感激——她是真心替陳以寧高興,陳以寧能在天牢里待了幾個月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她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落了地。
可感激之下,是更深、更沉的一層東西,像河底的淤泥,表面看不見,一踩就會陷進去。
她的未婚夫,至今還被關在江盡寒的密獄裡。
她沒有上前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程若水恰好回頭看見了她,臉上的笑收了收,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別開了目光。
這時歷鋒從天牢里走了出來。他今日穿著一身官服,胸前補子上的飛禽繡得金線閃閃,襯得他那張俊俏的臉更光鮮了幾分。
他站在台階上掃了一眼底下的人,目光從清音閣的女弟子們身上掠過,最後落定在江盡寒身上,臉上的笑立刻堆了起來。
他快步走下來,對江盡寒拱了拱手:「江大人也來了?在下方才還在想,陳姑娘的事多虧了江大人從中周旋,否則下官哪能這麼快查明冤情。」
歷鋒話說的極其漂亮,仿佛自己也從中出了很大力氣,他又轉頭對著陳以寧,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陳姑娘,實在委屈你了!」
「本官如今才查明你當初是被人誣告的,白白讓你在裡頭受了幾個月的苦,是本官失察……」
他話沒說完,姜野在旁邊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翻了個白眼。歷鋒臉上的笑僵了一僵,到底沒發作出來。
陳以寧倒是比姜野冷靜得多。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看著歷鋒,不卑不亢的說道:「歷大人言重了。人在世上走,該受的委屈早晚要受,該等的水落石出也早晚會來,沒什麼委屈不委屈的。」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話里淡淡的不滿在場的都聽得出來。
歷鋒嘴唇動了動,覺得這話軟中帶刺,刺又不扎人,叫他發作不了也接不下去,只好乾笑了兩聲,又轉向江盡寒賠了幾句好話。
江盡寒始終站在那裡聽著,等歷鋒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拱了拱手:「多謝歷大人這些日子對陳姑娘的照拂,我改日再登門道謝。」
歷鋒堆著笑連聲道不敢,心裡卻在盤算:他已經和鄭玉成生了嫌隙,千萬不能再得罪江盡寒。江盡寒目前是蕭鳳闕眼中的紅人,得罪了他,比得罪鄭玉成麻煩十倍。
他不僅不能得罪,還要儘可能拉攏江盡寒,然後兩人聯手把鄭玉成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