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祖宗之法?咱就是祖宗!


  雨水砸在承天門前的青石板上,濺起大片白霧。

  陶凱跪在最前排,官服早被澆透,貼在乾癟的身上。他雙手舉著那道浸水的奏疏。

  旁邊是宋濂,大明文臣之首,老頭在雨里凍得嘴唇發青,脊背卻挺得筆直,後頭密密麻麻跪著上百名國子監太學生,還有各部言官。

  「請陛下廢天工院!逐妖人!守祖宗成法!」

  喊聲穿透雨幕,太學生們互相傳遞眼神,幾個年輕書生解開領口的盤扣,盯著不遠處的盤龍柱。

  隊伍後方,太學生王敬搓著泡腫的膝蓋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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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雨下得邪門,那幫打鐵的泥腿子憑什麼穿五品官服?我爹寒窗苦讀三十年才混個七品縣令。」

  旁邊的同窗撞了他一下。

  「噤聲,今日只要咱們跪死在這裡,陛下就得妥協。」同窗刻意放輕聲音,「法不責眾,歷朝歷代都是這個規矩,只要把這事攪黃了,咱們就是護衛禮法的功臣,將來入仕必定平步青雲。」

  詹徽偏頭靠近宋濂。

  「恩師,陛下今日若不出面,天下士子的心就寒透了。」詹徽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大明江山離不開讀書人,他朱重八就算再蠻橫,也不敢把天下文官全殺光,胡惟庸案已經殺得血流成河,他再殺,朝廷就沒人幹活了。」

  宋濂閉著眼不說話,任憑雨水順著鬍子往下流。

  沉重的木石摩擦音響起,厚實的宮門推開,太監王景撐著一把明黃色的油紙傘小跑出來。

  朱元璋穿著洗得發白的常服,邁出門檻,王景趕緊把傘舉過去,朱元璋抬手推開傘柄,油紙傘滾落在水窪里,被風吹出去老遠。

  他任由暴雨澆在身上,腰間掛著那把飲血無數的天子劍,一步步走到群臣面前。

  文官們的喊聲弱了下去。

  朱元璋停在承天門左側那尊漢白玉石獅前。他沒看跪在地上的人,右手搭上劍柄,利刃出鞘。老朱雙手握住劍柄,腰背發力,精鋼劍刃卷著風聲直劈石雕。

  火星伴隨碎石飛濺,半個石獅耳朵掉在積水裡,前排的陶凱抖得厲害,手裡的奏疏掉進水窪。

  「怎麼不喊了?」朱元璋單手提著劍,劍尖斜指地面,雨水順著血槽往下滴。

  宋濂睜開眼,雙手伏地磕了一個響頭。

  「陛下!大明初定,當以禮樂教化天下。」老頭聲音嘶啞,「如今拔擢匠人農夫,乃禮崩樂壞之兆!老臣今日就算血濺承天門,也要勸陛下收回成命!」

  朱元璋走到宋濂面前,俯視著這個名滿天下的大儒。

  「血濺承天門?你宋濂的血有多金貴?」朱元璋笑出聲,「比江南災荒餓死的百姓金貴?比邊關擋刀子的將士金貴?」

  宋濂仰起頭據理力爭。

  「工匠造奇技淫巧,農夫只知耕種,治國安邦靠的是聖賢書,靠的是祖宗之法!」宋濂梗著脖子,「自古以來,士農工商尊卑有別,陛下讓賤業之人登堂入室,天下讀書人顏面何存?若不收回成命,臣今日便撞死在這承天門前!」

  「顏面?」朱元璋抬腳踢翻那半塊石獅耳朵,碎石滾到陶凱膝蓋前。「咱今天就跟你們掰扯掰扯這顏面!」

  他指著承天門外灰濛濛的天空。

  「徐州大旱,餓殍遍野,你們在朝堂上吟詩作對,寫錦繡文章。那文章能變成白面饅頭塞進百姓嘴裡嗎?」

  朱元璋往前邁步,皮靴踩在水窪里濺了宋濂一臉泥水。

  「北元殘黨在塞外厲兵秣馬,大明軍鎮的火銃十把有三把炸膛,你們這幫讀書人除了在摺子里寫幾句微言大義,誰能去火器局掄錘子打鐵?」

  朱元璋指著群臣,「你們知道幾百年後,外頭的蠻夷會造出什麼鐵船大炮轟開咱們的國門嗎?你們不知道!你們只關心手裡的筆桿子能不能多撈幾兩銀子,只在乎那點可憐的清名!」

  宋濂下巴的鬍鬚抖動。

  「聖人云,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天下運轉自有定數,豈可因一時之弊廢棄千古綱常!」

  「去他娘的綱常!」朱元璋罵出聲,濃重的鳳陽口音在雨中迴蕩,「當年咱在皇覺寺當和尚,連口餿粥都喝不上的時候,你們的綱常在哪?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壓境,咱帶著兄弟們拿命填江的時候,你們的綱常在哪?」

  他大步走到太學生陣營前,劍鋒划過幾個年輕書生的臉頰。書生們往後縮,跌坐在泥水裡,剛才還喊著要捨生取義的王敬此刻牙齒打顫。

  「咱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刀一槍砍出這大明江山!你們現在跑來跟咱談祖宗之法?」

  朱元璋把天子劍插進石板縫隙,雙手拄著劍柄。

  「咱老朱還沒死呢!咱就是大明的祖宗!咱定下的規矩,就是大明的法!」

  詹徽跪在泥水裡扯著嗓子喊。

  「陛下執迷不悟,臣請死!」

  他爬起來往盤龍柱方向跑。幾個太學生見狀也跟著站起來,嘴裡喊著捨生取義的號子,腳下卻慢吞吞挪動,全在等別人先撞。

  朱元璋退後兩步。

  「想死?咱成全你,毛驤!」

  錦衣衛指揮使從後方台階下走出來,帶著幾十個穿著飛魚服的校尉。

  「把詹徽,還有那幾個在後頭攛掇太學生的御史,全給咱拖出來。」朱元璋拔出天子劍插回劍鞘,「就在這承天門前,廷杖五十!死活不論!」

  校尉們提著水火棍衝進人群。詹徽還沒碰到柱子,就被兩個錦衣衛按倒在地。粗大的水火棍高高舉起,重重落下。木棍砸在皮肉上的悶響蓋過雨聲,詹徽嚎叫起來。

  「陛下饒命!臣知錯了!陛下饒命啊!」

  才打了十棍,剛才還硬氣沖天的左都御史已經失禁,哭喊著求饒。後頭那幾個御史更是連滾帶爬想往同僚身後躲,被錦衣衛拽出來按在長凳上。

  棍棒翻飛,血水很快染紅了青石板,順著地磚縫隙流進排水溝。

  太學生們全沒了聲音,屏住呼吸,王敬襠部濕了一大片,黃白之物混在雨水裡散發著惡臭。

  宋濂癱坐在雨中,看著滿地哀嚎的門生故吏,他引以為傲的清流骨氣,在這個殺穿亂世的帝王面前連一張廢紙都不如。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不是會被青史清名綁架的軟弱君主,而是能把天捅個窟窿的洪武大帝。

  朱元璋轉過身,沒再看這群文官一眼,走回宮門。

  御書房內,朱元璋剛換下濕透的常服。

  毛驤跟在後頭走進來,單膝跪地。

  「上位,詹徽挨了三十棍,昏死過去了,剩下幾個御史當場斷了氣,太學生們全散了,宋大人是被家丁抬回去的。」

  朱元璋坐回龍椅,端起冷透的茶盞喝了一口。

  「這就怕了?一幫軟骨頭。」他把茶盞磕在桌案上,「傳旨給錦衣衛,派人盯著宋濂和江南那幫士族的私宅,他們今天沒得逞,背地裡肯定還要出么蛾子,只要抓到他們結黨營私的把柄,咱連他們九族一塊兒剝皮揎草。」

  毛驤磕頭領命。

  「詔獄裡那個李傲怎麼樣了?」朱元璋問。

  「回上位,灌了兩碗老山參湯,吊著命在寫。這小子骨頭軟,嚇唬兩句連他三歲尿床的事都交代了,天工院的人已經去拿第一批圖紙了。」

  朱元璋點點頭,手指敲擊著桌面。

  「圖紙拿回來直接送去兵仗局,讓王鐵錘帶人連夜打樣。造不出來,或者造出來炸膛,咱拿他是問。」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劉伯溫抱著一本皺巴巴的冊子衝進大殿,他連官帽都沒戴,鬍子上掛滿水珠,一雙老眼卻亮得嚇人。

  「上位!老臣悟了!」劉伯溫把冊子拍在御案上,聲音發顫,「這不是妖術,這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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