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文官逼宮:請誅妖孽,廢除天工院!


  陶凱奉天殿正中央,身後烏泱泱跪著大批紅袍綠袍的官員。

  「陛下,昨夜西山火光沖天,地動山搖,此乃上天降下的警示。」陶凱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天工院逆天而行,鼓搗奇技淫巧,惹得天怒人怨。那等震天的響動,分明是妖物反噬,老天爺在看著咱們大明啊。」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連滾帶爬越過兩名同僚,腦袋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額頭滲出鮮血。「臣附議,今日寅時不到,京城十二坊便有流言四起,百姓皆言西山有妖孽降世,引來天火燒城。如今人心惶惶,米價半日暴漲三成,若再不斷絕這妖邪之氣,大明江山恐有傾覆之危,臣懇請陛下下罪己詔,以安民心。」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他沒有發怒,也沒有斥責,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平放在御案上,食指骨節有節奏地敲擊著硬木桌面,噠噠噠,悶響聲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陶凱眼角餘光瞥見皇帝的沉默,認定朱重八這是怕了。西山兵工廠弄出那麼大動靜,連老天爺都站在讀書人這邊。

  「陛下。」一名宋濂門生出身的給事中膝行兩步,「那劉伯溫放著聖賢書不讀,偏去鑽研什麼力熱光電,他把朝廷法度踩在腳下,帶著常遇春等武夫在西山搗鼓妖術,昨夜那場大火,就是上蒼對妖臣的降罰,臣懇請陛下廢除天工院。將劉伯溫與常遇春身邊的妖匠即刻正法,以平息天怒。」

  劉伯溫站在武將隊列的最前方,他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緋色官服,衣擺邊緣甚至還沾著幾塊洗不掉的黑灰,惹得旁邊的文官紛紛掩鼻。老頭臉色蒼白,眼底滿是熬夜後的紅血絲,脊背卻挺得筆直。

  「天怒。」劉伯溫冷笑出聲,大步走到大殿中央,直面跪滿一地的文官。「陶大人,詹大人。老夫在西山熬了整整半個月,親眼看著大明的鐵錘敲出真理。你們口中的天火,不過是高爐里的焦炭。你們口中的妖物,是能保大明萬世太平的利器。」

  詹徽指著劉伯溫的鼻子破口大罵:「滿口胡言,你這老匹夫被妖魅迷了心智,西山炸得連京城都抖了三抖,你還敢在這裡大言不慚。若是真造出了利器,為何不拿出來給百官看看。陛下,請斬劉基,遠妖臣,近儒臣,還大明朝堂一個清朗乾坤。」

  「請陛下遠妖臣,近儒臣。」上百名文官齊聲高呼。聲浪掀翻了奉天殿的屋頂。

  朱元璋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他站起身,寬大的明黃龍袍在台階上拖曳,老朱咧開嘴笑了,那笑聲從喉間滾落,帶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濃重血腥氣。

  「天怒,妖物。」朱元璋雙手背在身後,「好得很。你們這幫酸腐文人,平時連只雞都不敢殺,今天倒是長了骨氣,敢在奉天殿上教咱怎麼當皇帝了。」

  陶凱眼皮狂跳,硬著頭皮頂上:「臣等皆是為了大明江山,天意不可違啊陛下。」

  「天意。」朱元璋走到丹陛邊緣,居高臨下俯視著群臣,「咱當年端著破碗討飯的時候,天意讓咱餓死,咱偏不信邪,提著刀把元朝韃子趕回了漠北。咱老朱這輩子,只信手裡的刀,只信大明的軍陣。老天爺要是敢在咱面前指手畫腳,咱連天一塊兒劈了。」

  群臣大嘩。

  朱元璋轉頭看向站在殿角的毛驤,錦衣衛指揮使立刻上前一步。

  「毛驤,昨夜京城坊間傳謠言的那些潑皮無賴,都查清楚了嗎。」朱元璋的語氣里透著殺機。

  毛驤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冊,雙手呈上。「回上位。屬下連夜突擊審訊,帶頭散布天火示警之說的人,全在詔獄裡掛著,他們供出了幕後主使。名單在此。」

  陶凱聽到這話,後背的官服貼在皮肉上。詹徽更是兩眼一翻,癱在金磚上喘粗氣。他們暗中僱人造勢,本以為天衣無縫,誰知錦衣衛的動作這麼快。

  朱元璋沒有接那本名冊,他擺擺手:「先收著,今天是個好日子,咱不想在奉天殿上見血。」

  老朱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臉色煞白的文官。「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西山出了妖物嗎,不是說老天爺發怒了嗎,好,咱今天就帶你們去看看,這天到底怒不怒。」

  他大步走回龍書案前,抓起天子劍掛在腰間。「傳旨,百官隨駕,立刻出城,去西山大營校場。咱要讓你們親眼看看,天工院到底造出了什麼東西。」

  王景扯著尖銳的嗓子高喊:「皇上起駕西山。」

  大殿內一片死寂,文官們面面相覷,誰也摸不透這位洪武大帝的心思。西山明明炸了,陛下為何還要帶所有人去看廢墟,難道是想當眾羞辱劉伯溫。

  陶凱咬緊牙關,扶著地磚站起身。他不信劉伯溫能在半個月內造出什麼神兵利器。昨夜那聲巨響絕對是火藥庫殉爆,只要到了西山看到滿地狼藉,朱重八就算再護短,也保不住天工院。

  「臣等遵旨。」文官們陸續爬起來,整理著凌亂的朝服。

  隊伍浩浩蕩蕩出了皇城。幾百名官員騎馬坐轎,在錦衣衛的護衛下直奔西山。

  馬背上,劉伯溫與常遇春並排而行。常遇春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鎖子甲,頭盔擦得鋥亮。他那張黑臉憋得通紅,嘴角直抽抽。

  「劉老頭,你昨晚非要試那什麼定裝火藥包,裝藥量加了一倍,那一下把半座山頭都削平了。動靜太大,惹得這幫文官今天在朝堂上發瘋。」常遇春抱怨。

  劉伯溫摸著鬍子冷哼:「不試出極限膛壓,怎麼知道這管子到底有多硬。那異人給的火藥配方確實霸道,老夫就是要弄出大動靜。不然怎麼把這幫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全引出來。」

  隊伍最前方,朱元璋騎著高頭大馬,毛驤騎馬緊跟在側。

  「上位,名單上的官員,要不要現在就派人去圍了他們的宅子。」毛驤請示。

  「急什麼。」朱元璋目視前方,「等到了校場,讓他們看夠了,絕望了,再動手,咱要殺人,就得殺得他們心服口服,殺得天下讀書人再也不敢拿天意來壓咱。」

  西山校場位於兩座山峰之間的平地,往日這裡是京營操練的地方,今天卻被錦衣衛圍得水泄不通。

  百官抵達時,校場中央已經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前方三百步外,豎立著一排排穿著北元重甲的草人。那些重甲都是歷次北伐繳獲的戰利品,鐵片厚實,刀劍難傷。

  文官們被錦衣衛趕到高台左側。他們探頭探腦,試圖尋找昨夜爆炸的廢墟,卻只看到校場右側站著一排排披堅執銳的士兵。

  陶凱四下打量,後槽牙咬緊。這裡沒有爆炸的痕跡,沒有燒焦的屍體。校場上的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朱元璋走上高台,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全場鴉雀無聲。

  「陶尚書。」朱元璋點名。

  陶凱邁著僵硬的步子走上前,拱手行禮。「臣在。」

  朱元璋指著遠處的重甲草人。「你看看那些鐵甲,大明的火銃,在五十步內打不穿它們。咱的將士衝鋒時,只能拿命去填。你們坐在寬敞的大堂里,喝著明前龍井,寫著治國平天下的摺子。你們算過大明每年要死多少好後生嗎。」

  陶凱低著頭,不敢接話。

  「你們口口聲聲說天工院是妖孽,說那些打鐵種地的百姓是下賤之人。」朱元璋站起身,走到高台邊緣,「今天,咱就讓你們看看,你們眼裡的賤民,是怎麼保住大明江山的。」

  他轉頭看向常遇春。「鄂國公,把天工院的寶貝,拉出來亮亮。」

  常遇春興奮地大吼一聲:「遵旨。」

  他拔出腰間佩刀,遙指校場右側。「天工營。列陣。」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一百名穿著緊身短打的壯漢從軍陣後方走出。他們沒有拿刀槍,每人手裡端著一根長達四尺的奇怪鐵管。鐵管尾部鑲嵌著打磨光滑的木托,槍管下方掛著一根細長的通條。

  一百人走到高台前方,站成整齊的兩排。

  文官們伸長了脖子,詹徽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嗤笑出聲。「這就是天工院造的利器,連個火繩都沒有,怎麼點火。難不成靠嘴吹嗎,簡直是荒謬。」

  幾個御史也跟著附和。「勞民傷財半個月,就造出這種不倫不類的燒火棍,陛下定是被劉基蒙蔽了。」

  朱元璋沒有理會文官的嘲諷。他盯著那一百名士兵手裡的燧發槍。雖然他在圖紙上看過,也摸過剛鑽出來的槍管,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成品列裝。

  常遇春走到陣前,高舉佩刀。「裝藥。」

  一百名士兵動作整齊劃一,他們從腰間的皮匣里抽出一根用油紙包著的小圓筒。這是李傲記憶中的定裝紙殼彈,士兵們用牙咬開油紙一端,將裡面的黑火藥倒入槍管,連同包裹著鉛彈的油紙一起塞進槍口。隨後抽出通條,將彈藥搗實。

  沒有點燃火繩的繁瑣,沒有風吹雨打熄滅火藥的顧慮。整個裝填過程不到十個呼吸。

  常遇春刀鋒下壓。「舉槍。」

  第一排五十名士兵單膝跪地,槍托抵住右肩,槍管平舉。第二排士兵站立,槍管從前排士兵的頭頂間隙探出。

  一百個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三百步外的重甲草人。

  陶凱看著這一幕,額頭滲出一層細汗。他轉頭看向劉伯溫。那個乾瘦的老頭正站在高台一角,雙手攏在袖子裡,嘴角掛著嘲弄的冷笑。

  朱元璋走下丹陛,路過陶凱身邊時停住腳步。

  老朱微微側頭,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等會兒見了咱的大寶貝,你要是還能站著,咱算你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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