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這比評書都精彩


  常九指的話,李諾並沒有全信,但他相信只要自己「以身做餌」,那很快就能釣出江黑子的底牌。

  自從來到曹家窪之後,一連串發生的「意味」看似合情合理,但在李諾眼裡卻處處透著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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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常九指跟李諾透露屈德年是在「給大人物辦事」之後,李諾就非常迫切的希望掀開真相,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下棋。

  【你喜歡下棋是吧?來來來,讓我這個小卒子,把棋盤給你掀了。】

  人只要有了目的,就會有行動力,李諾順著兩個大隊之間的警戒線來來回回的走,只等著貪婪的魚兒上鉤。

  不過這隻魚兒好像「很慫」,李諾走來走去二十分鐘,都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蛛絲馬跡。

  負責「中立監督」的劉超英,第二次沉不住氣的找到了李諾。

  「你在這裡逛來逛去的,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心裡有怨氣,恨不得開火崩上幾個才算完?」

  「開火崩上幾個?」

  李諾詫異的看向劉超英:「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嗎?」

  劉超英臉色冰冷,沉默片刻後說道:「我要是遇到昨天晚上的情況,我也不能保證不會開槍,甚至......不保證朝天開槍。」

  李諾驚訝的道:「嚯~,你比我還狠呢!」

  劉超英抿了抿嘴,沉聲說道:「刀不砍在自己身上,自己不覺得疼,當我得知要跟這些人一起搶修水渠的時候,我也只覺得修渠重要,

  因為二十年前那場大水......我家全都淹了,我娘把我放在門板上,自己在水裡泡了兩天,腿都泡腫了,所以不管怎麼說都不能耽誤了正事兒。」

  「可你看看他們......」

  劉超英突然伸手一指柳河大隊的人:「就他們這些人懶驢上磨的樣子,我恨不得讓龍王爺天天淹死他們才好......」

  「.......」

  「唉~」

  李諾輕輕嘆息,無可奈何。

  雖然修渠的活兒很苦,但李諾和三大爺卻很清楚,這渠不得不修,而且還要修好,

  因為二十年前那會兒這條大河就曾經決口,然後大半個興水縣都成了澤國,李諾的曾祖母就沒扛過那一年的饑荒。

  可看看現在柳河大隊的樣子,他們根本就沒有類似的覺悟。

  這都快八點了,曹家窪工地早就到了上工的時間,但是經過昨天晚上的鬧騰,所有的人都有些打蔫,干起活來都好似少了那麼一口氣似得。

  而且他們還覺得自己吃虧了。

  想想看,大家來到這荒郊野外苦哈哈的修水渠,結果就為了幾條魚折騰一晚,最後什麼都沒得還耽誤了睡覺,那幹活還乾的有勁兒嗎?

  他們本來就對修渠的工程不怎麼上心,這下剛好有了理由就更墨跡了,一個個的干兩下、歇三歇,真是磨的一手好洋工。

  更可氣的是負面情緒是會傳染的,李諾順著警戒線巡視,眼看著柳河大隊那邊的人糊弄事兒,韓王大隊這邊也開始受到影響,很多人牢騷滿腹敷衍了事,恨不得把現場干成豆腐渣工程。

  有些工程是不能糊弄鬼的,你糊弄鬼,就會真死人。

  可你跟這些苦哈哈講大道理根本沒用,大家嘻嘻哈哈的你糊弄我,我糊弄你,能省一分力氣是一分力氣。

  等明年春汛曹家窪萬一要是再決了口子,所有人都只會怨恨上面為什麼還不發救濟糧,卻不會後悔自己修渠的時候敷衍了事。

  跟這些人生氣,真的沒用。

  可李諾不生氣,劉超英生氣。

  她突然指著柳河大隊的人喝道:「你看你看,這才幹了不到半個鐘點,他們就又歇下了,你等著,我去喊梁書記出來看看......」

  李諾一抬頭,果然看到柳河大隊的很多人開始「休息」,其中一伙人就在李諾和劉超英的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沒有不好意思的覺悟。

  「咱歇會兒吧!我半宿沒睡,實在是干不動了......」

  「我也干不動了,本來以為今天早上能喝上魚湯,結果喝了一肚子麵糊糊,撒泡尿的功夫就消化沒了......」

  「魚湯就算了吧!那根本就不是咱這些群眾能喝到的,你剛才注意到沒?公社的司機已經把車停到那水塘邊上了,待會兒保準會把所有的魚拉走,人家吃魚,咱們連湯都喝不到......」

  「別說喝魚湯了,麵糊糊都快沒了,江隊長說公社能給咱們補貼五千斤糧食,結果只來了三千斤,其餘的都補貼給別人了,你說別人家的糧食都吃不完,當官的都是睜眼瞎嗎......

  要我說,咱們乾脆回家吧!雖然在家也是喝麵糊糊,可不用幹這麼重的活啊!能者多勞,誰吃的多誰就乾的多唄!」

  「.......」

  這七八個人距離李諾和劉超英不過七八米遠,說話陰陽怪氣,好似故意說給李諾和劉超英聽似的。

  劉超英脾氣不好,當即就要跟他們爭吵,但是卻被李諾攔了下來。

  氣的劉超英質問李諾:「你這會兒怎麼好脾氣了?」

  李諾搖搖頭道:「我不是好脾氣,我只是覺得他們......很可憐。」

  李諾上輩子的時候聽過一句話——情緒決定生產效率,一位優秀的管理者,必須擅長激發員工的正向情緒,同時壓制員工們的負面情緒。

  為了做到這一點,各位老闆想出了一系列的辦法,比如發獎金、發加班費、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等等。

  但是當你「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時候,也就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了。

  李諾和劉超英這邊的人還好一些,在補貼糧食+加倍公分的鼓勵下,還能情緒高漲的賣力。

  但是柳河大隊這邊就不一樣了,地少人多吃不飽,大家本來就是出來混補貼糧的,混一天算一天,你指望他們情緒高漲?

  可拉倒吧!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但是反過來說,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的原因。

  不過當這七八個人掏出香菸之後,李諾對他們的可憐頓時沒有了,只剩下了可恨。

  他們掏出來的是三毛八一盒的藍金鹿,而且七八個人,掏出來了三盒。

  李諾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了釣魚佬「中魚」的微笑。

  【終於上鉤了啊!】

  不是李諾X眼看人低,藍金鹿三毛八一盒,就他們這幫子窮的尿血的玩意兒,能抽得起藍金鹿嗎?他們連豐收都抽不起好吧?

  關鍵這三盒煙,還全都是沒開封的。

  而且,他們只有一盒火柴,需要互相借著點火。

  這TMD要說不是臨時發放的「道具」,那是在侮辱李諾兩輩子加起來的智商。

  這幾個人把煙叼上之後,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要我說,咱們這種人就該認命,不要跟那些命好的人攀比,上輩子又沒積什麼德,幹嘛還要妄想著飛黃騰達呢?

  就算咱們報名參軍,最後混上個民兵連長,不還是掙工分的命嗎?你能跟公社裡領工資的幹部比嗎?你能跟考上大學的文曲星比嗎?」

  「你說的有道理,就比如人家屈德年爺倆兒,父親是正經的國家幹部,兒子每月也領十八塊五,十八塊五啊!咱們一整年能掙幾個十八塊五?」

  「十八塊五算什麼?你們知不知道,咱們大隊那個考上大學的江家丫頭,一個月二十二塊五呢!不用幹活,只需要去上學,每個月就給二十二塊五,畢業後每個月最少六七十塊.......」

  「乖乖,六七十塊呀?那比屈家爺倆加起來都多了吧?那可怎麼花哇!」

  「怎麼花?當然是一個人掙錢一家人花了?你們不知道吧?江家丫頭每個月往家裡寄五塊錢嘞!」

  「誒呀呀,一個女娃娃每個月往家裡寄五塊,那真了不起,我閨女嫁出去七年了,一共也沒給我拿幾個五塊回來,江老四,墩子說的是不是真的?」

  「確實是真的,但你們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那侄女以前是每個月往家裡寄五塊,但從這個月開始,嘿嘿嘿,改成十塊哩。」

  「咦?為啥?上學還能漲工資嗎?」

  「工資是沒漲,但我侄女以前是每個月給家裡寄五塊,然後再給她的一個同學寄五塊,但從今往後我們決定不給那個同學寄錢了。

  你們知道以前為什麼給那個同學寄五塊嗎?因為我侄女上高中的時候,那個同學給了她五塊錢,

  然後我那侄女每個月就要還給那個同學五塊,一直還,還一輩子......」

  「啥?還一輩子?那得還多少年?這不是比放印子錢還狠吶?那不能再還了,有本事讓江丫頭那個同學上門來要,看我不把他的腿給打斷......」

  「印子錢算什麼?他還想五塊錢買個媳婦兒呢!你們是不知道,我那侄女的那個同學在借錢之後,立刻就讓家裡老娘上門提親,

  要不是人家屈德年父子幫忙攔著,老江家就不得不把姑娘五塊錢賣出去了呀......」

  「誒呀,天底下怎麼有這麼不要臉的人家?江老四,那戶人家是哪個大隊的呀?」

  「咳咳咳,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吶!」

  那個名叫「江老四」的人,斜著眼睛看向了李諾,滿臉的挑釁意味,瞎子都能看的出來。

  劉超英疑惑的看了看江老四,又看了看李諾,恍然間明白了什麼。

  於是她再次督促李諾:「李連長,我看到公社又來人了,估計一會兒縣裡都要來人,咱們抓緊時間去跟梁書記匯報一下情況吧!」

  李諾輕輕搖頭,輕輕微笑。

  「不急,再聽一段,這比收音機里的評書都精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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