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毒道人
自天空山聽道歸來,吳耀便在黃花山潛心修行,再未離開過這座荒山一步。
日升月落,寒暑交替,轉眼便是數年光陰。
山上的野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循環往復了不知多少個輪迴。
那處藏在巨岩之間的石洞。
洞口依舊雜草叢生,從外面看與當年一般無二,但洞內早已不是當初那副破敗模樣。
吳耀在洞壁上開鑿出了幾間石室,一間修煉,一間存放靈物,還有一間專門用來推演神通。
洞頂嵌著幾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那是熊羆後來回訪時帶來的,說是黑風山深處挖出來的,拿來照明正好。
夜明珠的柔光終年不息,將整座洞府映照得如同白晝。
這些年裡,熊羆每隔三五個月便來一趟黃花山。
有時帶幾壇野蜂蜜,有時帶幾株從黑風山深處挖來的靈草,有時什麼都不帶,就是來找吳耀論道切磋。
兩人從凡俗四境聊到仙道門檻,從肉身修煉聊到神魂淬鍊,每一次切磋都有新的體悟。
吳耀的見識加上熊羆的實戰經驗,互相印證之下,兩人的修為都在穩步攀升。
吳耀的修行更是突飛猛進。
百目金蜈蚣的跟腳本就是洪荒異種。
加上斗姆元君講道時為他洗髓伐脈打下的根基,再加上百目齊開那堪稱作弊的靈氣吸納速度。
短短數年工夫,他便從妖身初成一路修煉到了煉虛合道的巔峰,距離地仙之境只差最後一層窗戶紙。
這一日,吳耀如往常一樣盤膝坐在洞府深處,體內金色的妖力奔涌如河,沿著經脈周而復始地運轉。
雙臂上的百隻金目齊齊睜開,瘋狂吞納著天地靈氣。
洞府內的靈氣濃度已經濃稠到近乎霧化的地步,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他的神魂已經觸到了那道門檻,地仙之境的屏障。
只要能破開從此脫去凡胎,踏入仙道。
但這一下不能急,時機未到,強行沖關反而可能損傷根基。
他在等一個契機。
就在這時,洞府外的天空中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帶著一股腥臭的氣息。
即便隔著厚重的山壁,吳耀也能清晰地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皺了皺眉,收斂妖力,百隻金目緩緩閉合,只留下雙臂外側的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一個聲音從洞府外傳了進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聲音尖細而乾澀,像是兩塊骨頭互相摩擦發出的聲響,聽著便讓人渾身不舒服。
吳耀站起身來,無聲無息地走到洞口,透過雜草的縫隙往外看去。
洞府外的平地上站著一個老道人。
身上的道袍不知多久沒洗過,顏色已經分不清是青還是黑,上面沾滿了各種污漬和暗紅色的斑塊。
他的臉瘦得皮包骨頭,麵皮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中了毒又沒死透。
一雙眼睛深深陷在眼眶裡,瞳孔周圍泛著幽幽的綠光。
他的指甲尖長烏青,足有三寸來長,指縫裡塞滿了黑紅色的污垢。
最讓人不適的是他周身縈繞的那層霧氣。
一層淡綠色的薄霧,像是活物一樣在他身體周圍緩緩翻滾。
霧氣所過之處,地上的野草瞬間枯萎發黑,連岩石表面都被腐蝕出了細微的坑窪。
是個邪修,而且是修煉毒功的邪修。
吳耀在洞內不動聲色地看著。
那老道人渾然不覺,正捋著他那幾根稀疏的山羊鬍。
滿意的目光在四周掃來掃去,像是在欣賞一件已經到手的獵物。
「妙哉,妙哉。」
老道人自言自語,聲音里滿是貪婪。
「貧道在這西牛賀洲找了數年,翻遍了不知多少座山頭,連蜘蛛和蜈蚣的影子都沒摸著。
沒想到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竟然全碰上了。
蜘蛛精七個,蜈蚣精一個,好得很,好得很。」
吳耀聽到「蜘蛛精七個」這四個字,眼神微微一凝。
七個蜘蛛精也在這附近?
不過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那老道人自言自語完了,從懷裡掏出一把黃褐色的粉末,朝著洞口方向就是一撒。
雄黃。
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粉末落在地上,在岩石表面燒出一片焦黑的痕跡。
老道人撒完雄黃,又從袖中摸出幾張符紙,符紙上用暗紅色的墨畫著扭曲的符文,散發出一股硫磺的臭味。
他口中念念有詞,將符紙往洞口一拍,符紙化作幾道暗紅色的光芒,在洞口交織成一張禁制之網。
雄黃和硫磺,都是克制蛇蟲毒物的東西。
尋常毒物面對這兩樣,輕則渾身酥軟妖力潰散,重則當場現出原形動彈不得。
這老道人顯然是個有經驗的,對付蛇蟲毒物自有一套手段。
他布下雄黃硫磺符後,便負手站在洞前,等著洞中的蜈蚣精被逼出來。
在他想來,一隻野山荒嶺里化形的蜈蚣精,沒有師承沒有傳承,能有多大本事?
聞到雄黃硫磺的氣味,必然驚慌失措,到時候他從旁出手,一擊便可拿下。
吳耀站在洞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百目金蜈蚣是洪荒異種,至陽之軀。
雄黃和硫磺這種對付尋常蛇蟲的玩意兒,對他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
那點藥性連他皮膚上的金色法衣都透不過,更別說傷到他的本體了。
但他被激怒了。
不是因為疼,也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噁心。
一個渾身毒霧的邪修,站在他的洞府門口。
往他家裡撒雄黃、貼硫磺符,像是驅趕害蟲一樣想要把他逼出去。
這種行徑本身就是一種侮辱。
吳耀沒有躲,也沒有等。
他化作一道金光,直接從洞府中沖了出來,在洞口外三丈處站定,腳下碎石被氣勢一激,四散飛濺。
那老道人正捋著鬍鬚等著蜈蚣精被熏出來,忽然眼前金光一閃,一道身影已經立在了他面前。
他微微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將吳耀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是歡喜。
「好好好,」老道人拍手笑道。
「非但是蜈蚣精,而且已經到了煉虛合道的巔峰,半隻腳已經踏進了地仙的門檻!
比貧道預想的還要好!真是天助我也!」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吳耀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在觀察。
這個老道人的修為也在煉虛合道的巔峰,與自己相仿,都卡在仙凡之隔的最後一步。
但他身上的氣息駁雜而混亂,顯然是靠各種歪門邪道堆上來的,根基遠不如自己紮實。
老道人見吳耀不說話,以為這野妖是怕了,愈發得意起來。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副高人姿態,慢悠悠地說道:
「小妖怪,莫要害怕。
貧道乃是五毒教座下五毒道人,今日來此,是要送你一場造化。」
五毒教。
吳耀聽到這三個字,心裡有了數。
估摸著是西牛賀洲的一個邪修宗門。
以毒物修煉為主,專門豢養蛇、蠍、蜈蚣、蟾蜍、蜘蛛五毒,用來修煉毒功煉製毒蠱。
應該不會有太大背景。
五毒道人見吳耀仍然沒有反應,以為他被自己的名號鎮住了。
嘴角扯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繼續說道:
「貧道正在突破地仙的關鍵時刻,需要集齊五毒入藥。
蛇、蠍、蜘蛛、壁虎,四毒已備,只差一毒,便是你這百足之蟲。
你若是識相,乖乖跟貧道走,貧道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若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頓了頓,指甲上的烏青色愈發深了,周身毒霧翻滾得更加劇烈,腥臭之氣撲面而來。
「那貧道也不介意動動手。」
吳耀聽完這番長篇大論,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他看著五毒道人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老道人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拿下他?
同為煉虛合道巔峰,他憑什麼?
五毒道人當然有自己的底氣。
在他看來,眼前這條蜈蚣精不過是個野妖。
沒有師承,沒有宗門,獨自在山野間修煉,能修到煉虛合道已經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
這種野妖,沒有正經的修煉功法,沒有師門傳下來的神通法術,鬥法經驗更是無從談起。
跟五毒教這種有傳承、有手段、有毒功傍身的正統修士比起來,簡直就是野路子遇上正規軍,不堪一擊。
所以他根本不擔心打不打得過的問題。
在他看來,這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次收割。
五毒道人眼中的輕蔑和不屑,吳耀看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急著辯解什麼。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袖口下的金色法衣泛起一層淡淡的微光。
手臂上的百隻金目紋路開始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