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結交黑熊精
斗姆元君的身影消散之後,黃花洞前沉寂了片刻,隨即人群漸漸鬆動。
有人起身就走,有人還在原地打坐回味,也有人三三兩兩湊到一處,低聲交流著聽道的心得。
洞口的星光依舊璀璨,但那股籠罩全場的古老威壓已經散去。
空氣重新流動起來,山風裹著夜露的涼意拂過開闊地。
吳耀從青石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此刻非但不覺得疲憊,反而神清氣爽,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通透。
他感受著體內那股凝實了許多的妖力,正打算轉身下山,目光掃過人群時,忽然頓了一下。
他看見了那個黑熊精。
黑熊精站在右側妖修聚集的那片區域,身形魁梧,比周圍的人妖都高出一大截。
他穿著一身粗布黑袍,腰間扎著一條不知什麼野獸的皮做的腰帶,腳上踏著一雙草鞋,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山野粗獷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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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仔細看他的臉。
濃眉大眼,鼻直口方,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眼底深處藏著一股與粗獷外表截然不同的專注和思索。
他正獨自站在人群邊緣,抱著胳膊,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似乎還在反覆咀嚼斗姆元君講的道法。
周圍的小妖們吵吵嚷嚷地散去,他渾然不覺。
吳耀心裡一動。
黑熊精,西牛賀洲,求仙問道。
這幾個關鍵詞湊在一起,他幾乎可以斷定,這就是日後黑風山黑風洞那個黑熊精。
原著里那隻黑熊精可不是一般的妖怪,他住在黑風山,卻不吃人不作惡,反而一心向道。
後來偷了唐僧的錦斕袈裟,與孫悟空打了數場,那黑熊精使得一桿黑纓槍,武藝精湛,肉身強橫,跟猴子打得不相上下。
最後還是觀音菩薩親自出面,用禁箍收了他,帶回珞珈山做了守山大神。
能被觀音菩薩親自出手收服的妖怪,豈是尋常角色?
吳耀之前就琢磨過這個道理。
西遊路上被收服的妖怪,要麼天賦異稟,要麼背後有人。
黑熊精顯然屬於前者。
這傢伙跟腳雖不如他百目金蜈蚣這般洪荒異種。
但也是深山老林里不知修煉了多少年的老熊,根基紮實得可怕。
再加上一心向道,心性純粹,這等妖怪若是入了正途,前途不可限量。
他之前以為黑熊精的本事是自己修來的,現在看來不是。
這黑熊精能修到那般地步。
多半就是因為今日這場聽道,得了斗姆元君的指點,打下了紮實的根基。
往後又不知從哪裡得了別的機緣。
一步一個腳印,硬生生走上去的。
吳耀想到這裡,目光在那七個蜘蛛精身上掃了一下。
七個女妖正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穿紅衣的那個正笑著跟穿紫衣的說什麼,聲音清脆,像一串鈴鐺響。
她們看上去收穫也不小,一個個容光煥發,周身妖氣比之前純淨了許多。
吳耀猶豫了一瞬,沒有過去搭話。
七個蜘蛛精日後會是他的師妹不假,但現在他主動湊上去,沒名沒分的,人家憑什麼搭理他?
七個女子結伴而行,他一個陌生男妖上去搭訕,成什麼樣子。
緣分會來的,但不是現在。
倒是這黑熊精既然遇上了,不如先結交一番。
日後他在西遊路上也算有個照應。
想到這裡,吳耀邁步走了過去。
黑熊精正低著頭想事情,忽然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來,一雙黑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吳耀。
他的眼神乾淨,沒有什麼凶煞之氣,但天生體型魁梧,只是站在原地就有一股壓迫感。
吳耀在距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元君講道已畢,在下觀道友氣度不凡,想與道友論道一番,道友可否賞臉?」
黑熊精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會有陌生妖修主動來搭話。
他上下打量了吳耀幾眼。
一身金色法衣,氣息純淨,不像尋常野妖那般濁氣沖天,眼神也正,沒有半分鬼祟之相。
黑熊精猶豫了片刻,臉上的警惕漸漸松下來,拱了拱手回禮道:
「不敢當。俺叫熊羆,在黑風山黑風洞修行。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吳耀一聽這名字,心裡便徹底確認了。
黑風山黑風洞,熊羆,准沒跑。
「在下吳耀,在黃花山修行。」
吳耀笑道,「熊道友方才在聽道時專注得很,元君講的鍊氣化神那一節,道友似有所悟?」
熊羆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粗獷的臉上露出幾分憨直的笑容:
「哎呀,道友你可是說中了。
俺方才聽到那一節,就覺得丹田裡那團氣怎麼都壓不住,直往腦門上沖。
元君一句話點下來,俺就覺得以前好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一下子通了,正琢磨著回去好好練練呢!」
他說這話時語氣熱切,渾身上下那股求道的勁頭藏都藏不住。
吳耀看在眼裡,心裡對這黑熊精又多了幾分好感。
這年頭,西牛賀洲的妖怪十個里有八個在忙著搶地盤吃血食,能沉下心來修行的,少之又少。
「巧了,」吳耀順著話頭接過去,「在下對鍊氣化神這一節也頗有些心得。
熊道友若不嫌棄,不妨一同尋個清靜地方,好好切磋切磋?」
熊羆略一沉吟,倒也沒有扭捏,爽快地一拍大腿:
「成!俺那黑風洞雖然簡陋,也算清靜,不過道友的黃花山……」
「去我那裡吧。」吳耀接過話頭,「黃花山雖不如天空山這般有星輝籠罩,倒也是個靈氣充沛的所在。
山中無人打擾,正適合潛心修煉。」
熊羆點了點頭,周身湧起一團黑風,身形在黑風中肉眼可見地縮小變化。
片刻之後,黑風散去,原地站著的已不是一個丈余高的熊形大漢,而是一個穿著黑袍的中年道人模樣。
身高與吳耀相仿,麵皮微黑,濃眉大眼,留著短須,體型仍比常人壯實一圈。
「俺化形已有百餘年,這具道體還算拿得出手。」
熊羆見吳耀多看了他兩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就是皮糙肉厚了些,跟那些仙風道骨的老神仙沒法比。」
吳耀笑了一聲,心念一動,腳下生出一道清風。
熊羆也掐了個訣,腳下黑風再起,兩人並肩飛離天空山,一路往黃花山方向去了。
回到黃花山時天色已經大亮。
朝陽躍出雲層,將漫山遍野的野黃花染成一片金黃。
吳耀領著熊羆落在山巔,在那處石洞前的平地上盤膝坐下。
洞外有幾塊天然的平整青石,正好當石桌石凳用。
山風徐徐吹來,帶著野黃花清苦的香氣,遠處雲海翻湧,視野開闊,倒是個論道的好地方。
熊羆一屁股坐在青石上,四下一望,點了點頭:「好地方。比俺那黑風洞敞亮多了。」
吳耀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熊道友,方才斗姆元君講的凡俗四境,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
你我都是妖身,修煉法門與人族不同,但這四境的根基卻是相通的。
不知道友對鍊氣化神這一節,有什麼心得?」
熊羆一聽這個就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認認真真地說道:
「俺的感覺是,煉精化氣是把渾身精氣擰成一股繩,鍊氣化神就是把那股氣往上升華。
元君說得明白氣者,神之宅也。氣不穩,神不安。
以前俺只曉得悶頭練氣,丹田裡的氣倒是攢了不少,可總覺得差一口氣沖不上去。
今日聽了元君講道才明白,不是氣不夠,是氣不純。」
吳耀點了點頭。這黑熊精果然不是白聽的,一番話說得粗中有細,句句都在點子上。
「熊道友說得透徹。」吳耀接過話頭,「在下修煉時也有同感。
妖身根基雖好,經脈天生比人族寬闊,吸納靈氣的速度快了數倍,但雜質也多。
若是一味求快,氣是攢夠了,純度卻不夠,到了鍊氣化神這個關口就會卡住。
元君今日講道時用自身道韻為在場所有人洗髓伐脈,我方才自查了一番,體內的妖力比之前精純了至少三成。」
「對對對!」熊羆激動地一拍大腿,「俺也是!俺丹田裡那團氣原來總覺得有些渾。
被元君的道韻一照,像是渾水沉澱了一樣,清的往上走,濁的往下沉。俺現在渾身輕快,感覺像是卸掉了一層殼!」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聊越投機。
吳耀前世是個見多識廣的現代人,口才本就不錯,加上他確實認真聽了道,感悟貨真價實,說起來條理分明。
熊羆雖然說話粗,但修煉的底子紮實,對大道的理解有自己一套樸素而獨到的見解,不是那種人云亦云的泛泛之談。
吳耀心裡越發覺得這黑熊精值得結交。
且不說日後他在西遊路上的表現。
單論當下一個潛心修道、心思純粹的妖修,在這遍地都是吃人妖怪的西牛賀洲,簡直就是一股清流。
聊完了鍊氣化神,兩人又扯到了肉身修煉上。
熊羆在這方面是個行家。
他別的本事或許不算頂尖,但肉身的強橫程度在整個西遊的妖怪里都是出了名的。
原著里他跟孫悟空對打,猴子那根一萬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砸下來,他硬是靠肉身扛了好幾棒子。
雖然最後還是落了下風,但那可是金箍棒,尋常妖怪挨一棒子就成肉泥了。
「俺的修煉法子笨得很,」
熊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出粗壯的手臂給吳耀看,「黑風山那邊有一種黑金石,質地比尋常鐵石硬十倍不止。
俺每天扛著黑金石跑山,從山腳跑到山頂,再從山頂跑下來,來回跑個幾百趟,跑到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才停。
然後泡在山澗冰水裡,讓筋骨自然恢復。
這麼多年下來,皮肉骨頭都練得跟石頭一樣。」
吳耀聽得暗暗咋舌。
這法子確實笨,但笨有笨的好處修煉沒有捷徑,下多少苦功就有多少回報。
熊羆這身強橫的肉身,就是這麼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熊道友這份毅力,在下佩服。」吳耀這句話說得真心實意。
「不過方才元君講到煉神返虛時提到,肉身是舟,神魂是渡河之人。舟再堅固,終究是渡河的工具。
道友肉身強橫,日後到了煉神返虛這一關,不妨在神魂修煉上多下些功夫,如此才能內外兼修。」
熊羆聽得連連點頭,黑亮的眼睛裡滿是認真:「吳道友說得是。俺以前只知道埋頭練體,神魂這塊確實疏忽了。
今日聽元君講道,說到煉神返虛時俺心裡就有些發虛,知道這是自己的短板。」
吳耀見他虛心受教,便又將自己對煉神返虛的一些理解說了說。
兩人從清晨聊到正午,從正午聊到日頭偏西,越聊越投緣。
中途吳耀從洞裡翻出幾枚野果遞給熊羆,熊羆也不客氣,接過去三口兩口就吃了個乾淨,連核都嚼了吞下去。
「吳道友,」熊羆吃完野果,抹了抹嘴,忽然正色道。
「俺在黑風山修行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妖怪,大多數不是忙著搶地盤就是在深山老林里悶頭修煉誰也不理。
像道友這樣肯坐下來跟俺論道說法的,還是頭一個。俺熊羆認你這個朋友。」
吳耀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笑了笑,拱手道:「熊道友此言正合我意。
你我雖出身妖類,但都有向道之心,這條路本就孤獨。
日後若有機緣,你我互相提攜,也算有個照應。」
熊羆哈哈大笑,笑聲粗獷,在山巔迴蕩開來,驚起了遠處林子裡一群飛鳥。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日頭西沉,天色將晚。熊羆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吳道友,俺得回黑風山了。
洞府里還有幾株靈草種著,需要照料。」
吳耀也不多留,起身相送。
兩人走到山崖邊,熊羆周身湧起黑風,恢復了那副丈余高的熊形,轉過頭沖吳耀咧嘴一笑:
「吳道友,得空了來黑風山坐坐,俺那兒別的沒有,野蜂蜜管夠。」
說完黑風一卷,整個人騰空而去,轉眼消失在暮色之中。
吳耀站在山崖邊,望著熊羆離去的方向看了許久。
山風吹動他身上的金色法衣,百目紋路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微光。
結識黑熊精,是他穿越西遊世界後主動做的第一件事。
這個人情算是結下了。
他轉身走回石洞,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聽道的收穫還需好好消化一番。
斗姆元君講的是凡俗四境,但其中蘊含的道韻遠不止於此。
那星辰之道的影子,他在聽道時隱約捕捉到了一些,若能悟透,對他這百目金蜈蚣的金光神通大有裨益。
洞外,黃花山的夜色漸漸沉下來。
滿天星斗次第亮起,星光落在漫山遍野的野黃花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
整座山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石洞裡若有若無的吐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