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金蟾子
吳耀回到黃花觀時,夕陽已斜。
觀門前的石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野菊花瓣,山風一吹便打著旋兒往階下飄。
他走時匆忙,觀門敞著未關,正殿中兩座神像前的香火早已燃盡,只剩香爐中幾縷殘煙。
吞金蟾跟在他身後落下遁光。
「化個人形。」吳耀在觀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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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金蟾咕噥了一聲,暗金色的皺皮層層翻湧,周身騰起一團金霧。
霧氣散去時,原地已不見那磨盤大的蟾蜍,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敦實的中年男子。
他身量不高,肩背寬厚,麵皮呈淡金色,一雙赤金色的瞳孔嵌在深陷的眼窩中,精光內斂。
頭上光溜溜的沒有半根頭髮,頭皮上隱約可見幾道暗金色的紋路,那是疙疸褪去後留下的痕跡。
身上的衣袍是妖力所化,呈暗金色,質地看著厚重如金鐵。
「既然跟了我,便該有個名字。」吳耀打量了他一眼。
「你本相是吞金蟾,姓金便是。至於名」
他略一沉吟,「便叫金蟾子。既不掩根腳,也算有個道號。」
金蟾子將這三個字在嘴裡默念了一遍,赤金色的瞳孔微微一亮。
幾千年了,仇元常只叫他「吞金蟾」,五毒教的徒子徒孫則叫他「那東西」。
名字這種東西,他以為自己不需要了。
但此刻有人正經八百地給他起了個名字,他竟覺得欣喜。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吳耀微微躬身,便算是應下了這個名字。
吳耀讓金蟾子在觀中自行轉轉,熟悉一下黃花觀內外的地形,自己則駕起縱地金光朝盤絲洞的方向飛去。
盤絲洞中,七姐妹已經等了數月。
雖然吳耀留下的禁制一直安然無恙。
但外面到底打成了什麼樣、師兄有沒有受傷、五毒教的人走了沒有。
這些問題日日懸在她們心頭,連修煉都無法靜心。
紅蛛每日都會走到洞口透過七色蛛絲帷幔往外張望。
綠蛛將盤絲洞翻來覆去地打理了不知多少遍。
紫蛛年紀最小,好幾次忍不住想溜出去看看,都被幾個姐姐攔了下來。
這日紅蛛照例在洞口張望。
忽然看見一道淡金遁光從天邊直掠而來,落在洞前竹林間,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先是一愣,隨即回頭朝洞裡喊了一聲:「師兄回來了!」
這一聲喊出去,洞裡頓時炸了鍋,六道彩色身影呼啦啦全涌了出來。
七姐妹圍著吳耀站了一圈,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師兄你可算回來了!這幾個月我們都擔心死了!」
「那五毒教的人走了沒有?你沒受傷吧?」
「到底是什麼人來找麻煩?師兄你把他們打跑了?」
吳耀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安靜下來,方才開口道:
「危機已除。
五毒教老祖帶人前來尋仇,已被我所殺,五毒山也已夷為平地。
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為此事來找麻煩了。」
七姐妹聽完,面面相覷了片刻,隨即齊齊鬆了一口氣。
紅蛛拍了拍胸口,道:「那就好。
師兄你不知道,這幾個月我們姐妹待在這洞裡,外面一點動靜都聽不到,心裡七上八下的,就怕師兄出什麼意外。」
「我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吳耀語氣平淡,但目光在七人臉上掃過時,略略放柔了幾分,「收拾一下,隨我回觀。」
七姐妹也沒什麼好收拾的,當下便撤了洞中禁制,跟著吳耀出了盤絲洞,駕起遁光往黃花觀飛去。
路上紫蛛飛在吳耀旁邊,嘰嘰喳喳地問個沒完:「師兄,那五毒老祖長什麼樣?有多厲害?你怎麼打贏他的?」
紅蛛在後面瞪了她一眼:「回去再說,別在路上吵師兄。」
紫蛛吐了吐舌頭,乖乖退到後頭跟藍蛛並肩飛著,但眼睛還是亮晶晶地盯著吳耀的背影,顯然憋了一肚子話。
回到黃花觀,金蟾子正蹲在觀後的藥圃邊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凌虛子留下的那些靈草。
他在五毒谷蹲了幾千年,見過的毒草比尋常修士吃過的飯還多,一眼便看出這片藥圃打理得頗為精細。
聽到腳步聲,他站起身來,轉身面向眾人。
七姐妹看到一個麵皮淡金的光頭中年男人從後殿走出來周身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毒物氣息,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金蟾子,洪荒異種,地仙境界。」
吳耀言簡意賅地介紹,「此番能滅五毒教,他功不可沒。
往後他在黃花觀後山修行,你們叫他金道友便是。
觀中若有什麼需要出力的地方,儘管差遣他。」
金蟾子朝七姐妹微微頷首,赤金色的瞳孔在七人身上一一掃過,沙啞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七位道友不必客氣。我這條命是吳道友撿回來的,黃花觀的事便是我的事。
有什麼粗活重活用得著我的,儘管開口。」
他這語氣雖然不算多熱情。
但以一隻蹲了幾千年毒潭、幾千年沒跟活人正經說過話的老蟾蜍而言,已經算是相當客氣了。
紅蛛斂衽還了一禮,目光在金蟾子那張淡金色的面孔上停了停,又轉向吳耀,忍不住問道:
「師兄,這幾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這話問得直接,身後幾個妹妹也都將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她們在盤絲洞中守了數月。
雖說不曾遇到危險,心裡卻始終懸著塊石頭。
如今見師兄平安歸來,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但憋了幾個月的話卻是再也按不住了。
吳耀看了她們一眼,七張臉上都帶著幾分未消的憂色。
他也沒有隱瞞,便將五毒教之事緩緩道出。
說到最後五毒山被夷為平地,五毒教徹底覆滅。
紅蛛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道:
「如此說來,這五毒教當真是一窩毒蟲,從上到下沒一個好人。
滅了也好,省得日後再有人來尋仇。」
吳耀點了點頭,又道:
「往後有金蟾子坐鎮黃花觀,尋常宵小不敢靠近。
你們平日裡修煉若遇到什麼疑難,也可以問他。
他在五毒谷蹲了幾千年,別的不說,對毒蟲毒草的了解,整個西牛賀洲也找不出幾個比他更強的。」
紫蛛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問道:
「金道友,你當真蹲了幾千年?那豈不是比我們姐妹加起來還要大上許多?」
金蟾子被她這一問噎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頭頂,乾巴巴地回了句:
「也沒那麼大幾千年而已,在洪荒異種里算是年輕的。」
紫蛛還想再問,被紅蛛輕輕拉了拉袖子,方才嘻嘻一笑收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