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沒有災民?
六月。
整個北方的小麥產量銳減。
山東、河南多地甚至顆粒無收。
樹皮和草根開始成為底層百姓的食物,饑荒的陰影籠罩了黃河流域。
京師的糧價開始上漲。
戶部的官員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每天都有關於災情和流民的奏報飛入內閣。
但張居正壓住了所有的奏本,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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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京郊皇莊。
朱翊鈞換上了一身便服。
張居正、王國光以及六部堂官全部到場。
一片幾十畝的旱地前,藤蔓早已枯黃,趴在地面上,毫無生機。
與旁邊因為乾旱而枯死的麥田似乎沒有區別。
戶部給事中看著這片地,冷笑一聲:「首輔大人,這就是畝產十石的神物?一地枯草而已。」
張居正沒有理他,轉頭看向陳經綸:「開挖吧。」
陳經綸拿出一把鋤頭,走到田壟上。
他沒有去割草,而是對準田壟的側面,一鋤頭刨了下去。
乾結的泥土被翻開。
一顆紫紅色、拳頭大小的塊莖滾落出來。
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它們順著根系,一窩一窩地埋在土裡。
剛才看起來毫無生機的地下,竟然擠滿了這種沉甸甸的果實。
戶部給事中的冷笑僵在了臉上。
幾百名農戶和太監同時下地。
鋤頭翻飛,原本平整的土地被刨開,紫紅色的番薯很快在田埂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國光快步走過去,撿起一個用袖子擦了擦,用手掂量了一下重量。
他做了一輩子戶部官,對重量極其敏感。
「上秤!」王國光大喊。
兩名太監扛著巨大的木秤走過來,開始將裝滿番薯的柳條筐掛上去。
秤砣在秤桿上不斷向外移動。
「第一畝,收實重一千四百斤!」太監高聲唱報。
「第二畝,收實重一千五百二十斤!」
按照明代的換算,一石約為一百二十斤,一千五百斤,就是十二石還要多。
在場的所有官員死死盯著那個秤砣。
一畝絕收的旱地,一畝連水都沒有澆過幾次的爛地,長出了十二石糧食。
這是他們熟讀的聖賢書里從未存在過的數字。
張居正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他的雙手藏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他轉過身,走向站在後方的朱翊鈞。
張居正撩起官服下擺,雙膝跪地。
緊接著,王國光和六部堂官齊刷刷地跪倒在塵土飛揚的田間。
「陛下得神明庇佑,天賜神物!大明江山,萬世無憂!」官員們的聲音甚至蓋過了風聲。
朱翊鈞看著堆成山的番薯,眼神平靜。
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番薯在皇莊大獲成功,但不意味著在所有地方都成功。
......
災情最重的是山東。
濟南府、青州府、兗州府,上萬頃的麥田絕收。
按照大明以往的規律,這種級別的旱災發生後,接下來的一套流程是固定的。
百姓吃完家裡的存糧,開始吃樹皮和草根,草根吃完,開始吃一種叫觀音土的白色泥巴。
觀音土在胃裡無法排泄,人會被活活憋死。
隨後,賣兒鬻女開始,流民聚集,沖砸縣衙,搶奪大戶的糧倉。
最後,朝廷調集軍隊鎮壓,耗費數百萬兩白銀,死傷數十萬人。
濟南府歷城縣。
縣令吳有性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
城外聚集了超過三萬名流民,他們都是從周圍絕收的村鎮逃荒過來的,人群密集,散發著汗水、排泄物和絕望的氣味。
吳有性沒有去調集縣衙的弓兵,也沒有下令關閉城門。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縣丞和主簿。
「南邊荒地里的番薯,刨出來多少了?」吳有性問。
「回堂尊,已經刨了三天三夜,出土六萬石。」
縣丞按著手裡的帳冊,聲音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六萬石。
「開城門。」吳有性下達命令,「在城外設三十個棚子,架鍋,不熬粥,直接把番薯洗了下鍋煮,煮熟了,按人頭分。」
城門轟然打開。
衙役們推著幾十輛獨輪車走出來,車上堆滿了帶著泥土的番薯。
流民們開始騷動,有人試圖向前沖搶。
吳有性走到城門前,敲響了一面銅鑼。
「歷城縣有糧!朝廷有糧!」吳有性大喊,「排隊領,一人兩個,敢有搶奪者,斬!敢有插隊者,打!」
衙役們拔出腰刀,維持秩序。
大鍋里的水沸騰了,洗淨的番薯被倒進鍋里。
半個時辰後,帶著甜味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排在最前面的一個老農分到了兩個煮熟的番薯。
他燙得雙手來回倒騰,顧不得剝皮,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番薯肉進入口腔,順著食道滑入胃裡,那種極其強烈的飽腹感,瞬間壓制了胃酸的灼燒。
老農咽下食物,突然跪倒在地,朝著北方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三十口大鍋日夜不停地煮,歷城縣的六萬石番薯,不僅餵飽了本縣的饑民,還接納了大量外縣的流民。
同樣的一幕,在山東、河南、北直隸的各個州縣上演。
旱災摧毀了表面的麥浪,但沒有摧毀地下的塊莖。
災民們沒有去吃樹皮,也沒有去挖觀音土。
他們手裡拿著烤熟或者煮熟的番薯,坐在田壟邊、城牆下。
雖然沒有肉,雖然吃多了會反酸,但沒有人餓死。
饑荒的傳播鏈條,在第一環就被切斷了。
沒有大規模餓死人,就沒有暴亂,沒有暴亂,就沒有流民潮。
九月。
濟南府,山東巡撫衙門。
巡撫趙彥坐在大堂的書案後,看著各地知府和縣令遞上來的災情匯總。
他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
作為封疆大吏,大旱發生時,他已經在家裡寫好了一份請罪的遺折,準備在流民攻破濟南城時懸樑自盡。
但現在,他看著手裡的帳冊,反覆核對數字。
「死亡人數,兩千一百人。」趙彥盯著這個數字。
這兩千一百人,大多是老弱病殘,死於疾病和中暑,死於飢餓的數字,幾乎為零。
「往年大旱,山東死傷至少二十萬起步,今年......兩千?」趙彥抬起頭,看向站在對面的布政使。
布政使點了點頭:「數字核實過了,各州縣的番薯全部起獲,這東西產量大得嚇人,百姓分而食之,硬是熬過去了,現在秋季降溫,只要再熬兩個月,就能補種冬麥。」
趙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大明地圖前。
朝廷突然下達的那份嚴厲,甚至不惜動用內庫銀子來強制推廣番薯的中旨。
那時候,所有地方官員都在私下抱怨,認為這是朝廷在胡折騰。
皇帝年幼,不知農事,首輔張居正跟著縱容。
但現在,趙彥看著窗外的烈日,背後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種跨越時間的精準預判,超出了趙彥對人類智慧的理解。
「備紙筆。」趙彥轉過身,聲音嘶啞。
他坐回書案前,提起毛筆,蘸飽墨汁。
這份奏疏,他沒有按照慣例去寫災情的慘烈,也沒有向朝廷哭窮要錢。
他如實地填上了各地的番薯產量、災民的安置情況,以及極其微小的死亡數字。
在奏疏的最後,這位一向以刻板著稱的理學名臣,寫下了一段話:
「......大旱遍及齊魯,赤地千里,河井幹涸,然各地庫藏番薯極豐,活人無數,百姓免於餓殍,州縣免於兵燹,臣觀今日之保全,皆賴陛下推廣神物之舉,天降大災,而陛下先知,護佑大明,此皆賴陛下聖明,天縱神武。」
趙彥將奏疏封入火漆木匣。
「用六百里加急,送遞內閣通政使司。」他把木匣遞給驛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