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物理和生物的規律


  第三天,整個北方的試種縣陷入了瘋狂。

  所有的知縣、縣丞親自下鄉。

  差役們拿著勸農司印發的圖冊,挨家挨戶地丈量土地。

  「起壟!一尺半!少一寸,老爺打斷你們的腿!」

  「藤條斜著插!不要倒了!快去挑水!」

  官員們捲起褲腿,踩在泥地里,死死盯著每一寸翻開的黃土。

  為了保住官帽子,他們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執行力。

  那些原本被他們視為「粗鄙之物」的番薯藤,現在成了他們身家性命的寄託。

  乾旱的黃土地上,第一次出現了大規模按標準規程進行農業操作的奇觀。

  一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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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

  張居正拿著最新的匯總簿冊,走進了乾清宮。

  他的神色雖然疲憊,但眼中卻透著精光。

  「陛下,各省巡按御史回報,北直隸、山東、河南共三十五個試種縣,共翻地十萬畝,所有藤蔓皆已按勸農司章程下種。」

  「存活率,十之七八。」

  張居正將簿冊放在御案上。

  「微臣在內閣三十年,從未見過地方官吏有如此雷厲風行之效。」

  「陛下將考成法與具體事務合二為一,這一步,走得猶如神助。」

  朱翊鈞沒有去看簿冊。

  他知道,只要過程被嚴格控制,結果自然不會差。

  物理和生物的規律會自動接管一切。

  「這才剛剛開始,張先生。」朱翊鈞平靜地看著首輔,「等秋天到了,果實從土裡挖出來的那一刻,才是大明真正見證奇蹟的時候。」

  京郊大興縣,皇家西苑的一處皇莊。

  翻開的泥土散發著地氣。

  幾名太監和二十多個農戶站在田埂上,看著田裡發生的事情,面露疑色。

  戶部尚書王國光站在田邊,眉頭緊鎖。

  在他身旁,是剛剛被破格提拔為從七品勸農使的福建商人陳經綸。

  陳經綸沒有穿官服,他捲起褲腿,踩在泥地里。

  他手裡拿著一把柴刀,正在切割從福建快馬運來的番薯塊莖。

  每一個切塊上都保留著一個芽眼,他將這些切塊埋進一個用草木灰和馬糞墊底的溫床里,蓋上薄土。

  「陳勸農,這就是你說的神物種植之法?」王國光終於忍不住發問。

  「自古種地,播種皆用完整之籽粒,你將其大卸八塊,埋入土中,這豈不是毀了種子?它焉能存活?」

  陳經綸直起腰,拱手答道。

  「回尚書大人,此物不同於五穀,它極其賤生,切塊育苗,不出半月便會長出藤蔓。」

  「到時候,剪下藤蔓的枝條,直接插進沙地、荒地,甚至山坡上,只要有一點土,它就能紮根結果,一分種子,能化作百株。」

  周圍的農戶聽得連連搖頭。

  他們種了一輩子冬小麥和高粱,從未聽過把藤條插在土裡就能長出糧食的荒唐事。

  「簡直胡鬧。」一名隨行的戶部給事中低聲斥責。

  「是不是胡鬧,秋後自見分曉。」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內閣首輔張居正一身常服,正大步走來。

  在他身後,跟著幾名錦衣衛。

  王國光等人立刻躬身行禮。

  張居正走到田埂邊,看著泥土裡的切塊。

  「陛下將此物視為大明國運所在,戶部不僅要在皇莊試種,還要立刻將現有的種子和藤蔓分發給北直隸、山東、河南各府縣。」

  王國光面露難色。

  「首輔大人,春播在即,各地州縣都在搶種粟麥,若強令他們分出土地去種這等聞所未聞之物,若是顆粒無收,激起民變,誰來擔責?」

  張居正從袖中掏出一份蓋著玉璽的聖旨副本,遞給王國光。

  「你看清楚,陛下連退路都給他們鋪好了。」張居正語氣平淡,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國光展開聖旨。

  凡試種番薯之州縣,占用土地免徵當年田賦。

  種成者,縣令吏部考核直升一等。

  絕收者,所耗人工、種苗由朝廷內庫撥銀補足,縣令不降級、不罰俸。

  王國光看完,倒吸一口冷氣。

  「首輔大人,這不合規矩!若有縣令故意絕收,藉機騙取朝廷補償,這口子一開,國庫如何承受?」

  「國庫承受不起,陛下的內庫來出。」

  「北方的旱情已經露頭了,欽天監報,今年春旱必重,如果麥子絕收,幾十萬饑民的賑災銀,難道國庫就出得起?」

  張居正收回目光,盯著王國光:

  「不要算死帳,只要有一半的縣試種成功,這產量就能把另外一半的虧空補回來,陛下的這道旨意,是用銀子買人心,買官員的膽量。」

  「下發各地,立刻執行。」

  ......

  半個月後。

  山東濟南府,歷城縣。

  縣令吳有性坐在大堂上,看著門外刺眼的陽光,心急如焚。

  已經驚蟄了,一滴雨都沒下。

  縣裡的老農每天都在土地廟前磕頭求雨。

  按照這個乾旱程度,今年的冬小麥減產一半已是定局,甚至可能絕收。

  如果絕收,秋後交不上皇糧,流民遍地,他這個縣令也就當到頭了。

  師爺快步走入大堂,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和幾份公文。

  「東翁,省里八百里加急發來的公文和物件。」

  吳有性接過公文,快速瀏覽。

  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最後定格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權衡。

  「番薯?福建來的作物?畝產十數石?」吳有性敲了敲桌子,「師爺,你信嗎?」

  師爺苦笑:「東翁,下官讀了幾十年書,沒聽過這種東西。這怕是朝廷哪位大員想出來的斂財名目,逼著地方認購新種子罷了。」

  「你只看了一半。」吳有性指著公文的後半段,「這道旨意里說了,試種之地免賦稅,成功了記大功,失敗了,朝廷掏銀子補償,不追究本縣責任。」

  師爺愣住了:「朝廷......何時有過這等只賞不罰的規矩?」

  吳有性站起身,打開那個木匣。

  裡面是十幾根用濕布包裹的綠色藤蔓,看起來有些發蔫。

  「不管朝廷搞什麼名堂,這道旨意對我們來說,是個救命的槓桿。」

  「歷城縣南邊有一大片沙土荒地,種什麼都死,現在既然朝廷說這東西不挑地,失敗了還給補償。」

  「我們就把南邊的荒地全劃出來,雇流民去種。」

  「東翁三思啊,若真絕收了,朝廷的補償銀子未必能發下來。」

  「總比等死強!」吳有性拍下驚堂木,「本縣親自去督種,就用這幾根藤條,去換本縣的烏紗帽。」

  歷城縣的行動不是個例。

  在免責和升官的雙重誘惑下,那些被旱情逼入絕境的地方官,或者那些極其渴望向上爬的基層官員,開始行動起來。

  他們沒有動用上好的水田和良田,而是按照勸農司下發的《番薯種植簡圖》,將藤蔓剪斷,插進了沙地、荒山、貧瘠的旱地里。

  當地的農戶看著衙役們逼著流民在沙地里插草根,只覺得官府瘋了。

  種下去之後,因為乾旱嚴重,很多藤蔓表面看起來都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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