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遺田


  三名身穿內廷服飾的太監,帶著兩台經緯儀,在幾十名錦衣衛的護送下,來到了李家莊園外。

  隨行的還有順天府尹。

  李家的管家帶著十幾個家丁攔在莊門外。

  「各位公公,這是國丈的莊子,黃冊上寫得明明白白,一千兩百畝,每年秋糧從未短缺。」

  「這大熱天的,還要量什麼?」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遞上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領頭的太監沒有接荷包,他冷冷地看了管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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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歲爺口諭,清丈天下,不避親貴。」太監一揮手,「架儀!」

  兩台經緯儀在莊園外的高地上架設完畢。

  管家看著這些奇怪的銅盤,心中冷笑。

  莊園占地極廣,裡面有湖泊、樹林、假山,地形極其複雜。

  以往也有愣頭青官員來查,拿著皮尺進去,轉兩圈就迷路了,最後還不是按舊帳寫。

  太監們根本沒有進莊園。

  他們在莊外的高地上定下基線。

  觀測管轉動,瞄準莊園東南角的圍牆,記下角度。

  再瞄準西南角的塔樓,記下角度。

  太監拿出算表,筆在紙上快速遊走。

  管家臉上的冷笑逐漸僵住,他發現這些太監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半個時辰後。

  太監放下筆,將算好的帳冊遞給順天府尹。

  「算明,武清伯宛平莊園,東西長八百丈,南北寬六百丈,除去中間不可耕種之湖泊山石,實有耕田,四千八百五十畝。」

  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落地。

  四千八百五十畝。

  比黃冊上登記的一千兩百畝,多出了整整三倍!

  這意味著李家這一個莊園,每年就逃了三千多畝的稅。

  管家臉色大變,厲聲喝道:

  「胡說八道!你們連莊子都沒進,站在這坡上畫幾筆,就敢誣陷國丈隱匿田產?來人,把這些破銅爛鐵給我砸了!」

  家丁們拔出棍棒,準備向前沖。

  「嗆啷!」

  幾十名錦衣衛齊刷刷地拔出繡春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太監站在刀陣後,面無表情地看著管家,舉起手裡的帳冊。

  「數字是算出來的,你不服,去跟算盤說,去跟萬歲爺說,封莊,拿人!」

  當晚,武清伯莊園隱匿田產三千畝的消息傳回京城。

  整個北京城的權貴圈子炸開了鍋。

  沒有人關心那個黃銅儀器到底是什麼原理,他們只看到了一種極其恐怖的效率和不可辯駁的結果。

  以往靠賄賂里甲、篡改魚鱗冊掩蓋土地的方法,在這台儀器面前徹底失效。

  第二天清晨,慈寧宮。

  李太后坐在暖閣里,臉色鐵青。

  她的父親武清伯正跪在地上,哭天搶地。

  「太后啊,老臣冤枉,那幫閹黨拿著個羅盤在莊子外比劃了兩下,就說老臣瞞報三千畝,這是要逼死老臣啊!」

  李太后轉動著佛珠,強壓著怒火。

  「去請皇帝。」李太后對宮女說。

  半炷香後,朱翊鈞走進暖閣。

  「兒臣給母后請安。」

  李太后看著兒子,語氣不善:「皇帝,你派人去量你外祖父的田?還多量出了三千畝?」

  朱翊鈞站直身體,面色平靜。

  「母后,不是兒臣多量,是算出來的。」

  「什麼算法能憑空算出幾千畝地?」武清伯在地上喊道。

  「神人教的算法。」朱翊鈞拋出了那個不可阻擋的藉口。

  李太后的手猛地一頓。

  「神人?」

  「是,神人說,此法名曰幾何,天地萬物,皆有定數,瞞得過人眼,瞞不過神明之數。」

  朱翊鈞看著李太后。

  「母后,神人傳下此法,是為了讓大明國庫充盈。」

  「若外祖父帶頭抗旨,兒臣如何向天下推行?神明怪罪下來,大明國運何存?」

  李太后看著朱翊鈞清澈而堅定的眼神。

  她想起了那盞明亮的油燈,想起了讓北方免於流民的番薯。

  所有的神跡都得到了驗證。

  如果這次的儀器也是神人所授,那父親隱匿田產的事情,就是在欺瞞神明。

  李太后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父親。」李太后睜開眼,看著地上的武清伯,「補交稅賦,三千畝的缺漏,一分不許少。」

  「太后!」武清伯癱坐在地。

  連國丈都低頭了。

  消息傳出,京城內外那些試圖聯合起來抵制清丈的勛貴和士紳,瞬間潰散。

  神明之法,加上錦衣衛的繡春刀,構成了一把無可匹敵的利刃。

  大明的土地改革,在一台黃銅儀器的轉動下,以一種蠻橫而不可阻擋的姿態,拉開了血淋淋的序幕。

  但事情還是沒有想像中的順利。

  ......

  第四個月,王國光帶著幾份加急奏報,面色凝重地來到文淵閣見張居正,隨後兩人一同求見皇帝。

  「陛下,清丈推不下去了。」王國光跪在御前,聲音苦澀。

  「怎麼回事?是測量科的人作弊,還是儀器不准?」朱翊鈞問。

  「都不是,三角測量法和標準尺毫無破綻,田地的面積,查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王國光拿出一份奏摺。

  「問題出在界限上。」

  張居正接過話頭,解釋道:

  「陛下,田地測量出來了,但不知道這地是誰的。」

  朱翊鈞一愣。

  「地方上的士紳大戶見無法在面積上作弊,便換了手段。」

  張居正冷冷的道:

  「測量官下鄉,需要當地里長、村正指認地界。」

  「結果,那些上好的良田,村正說是無主荒地。」

  「或者大戶故意將自家良田與旁邊貧農的劣地混在一起,聲稱田契遺失,無法分辨邊界。」

  「宗族勢力抱團,上下隱瞞,測量官量出了一萬畝地,卻只有四千畝有人認領交稅,剩下的六千畝,全成了沒人認的無主之地。」

  朱翊鈞明白了。

  這是軟抵抗,物理規則可以測出面積,但無法測出所有權。

  士紳們利用對基層社會的絕對控制力,把水攪渾。

  你朝廷能量出地,但你不知道找誰收稅。

  如果朝廷強行把這些無主之地充公,勢必引發全省士紳的暴亂,如果不管,清丈就成了空談。

  「法不責眾,他們算準了朝廷不敢把所有村正和小吏都抓了。」

  張居正眼中閃過殺意,但他知道,在大明這種皇權不下縣的結構里,強殺是解決不了這種普遍性抵制的。

  「朕知道了,兩位先生先退下。」朱翊鈞沒有當場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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