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明銀行
「這叫通貨緊縮。」
「以前一兩白銀買一石糧食,一旦實行全面收銀,一兩白銀可能要買三石甚至五石糧食。」
「朝廷規定一畝地交一錢銀子,農民以前賣十分之一的糧食就能湊夠,現在要賣掉一半的糧食才換得到這一錢銀子。」
朱翊鈞的臉色變了。
他雖然年幼,但邏輯極其清晰,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也就是說,朝廷的稅率雖然沒變,但在沒有銀子的地方,農民的實際負擔重了三到五倍!」
朱翊鈞的聲音發顫:「他們辛辛苦苦種出糧食,卻因為換不到銀子,最終只能破產,把剛剛清丈出來的土地賣給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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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初衷是為了打擊貪腐,但在客觀上,卻把幾千萬大明百姓的生死,綁在了一種大明無法控制產量的外來金屬上。」
在真實的明朝末年,由於海外白銀流入減少,銀貴錢賤,普通百姓根本交不起折銀的田賦,最終導致了大規模的流民起義。
這就是一條鞭法隱藏的百年毒瘤。
「如果海外的白銀斷供,大明的經濟就會瞬間崩潰。」林建揮手散去桌上的圖紙,「把國家的貨幣主權交給外國人,這是最大的愚蠢。」
朱翊鈞感到一陣後怕。
如果沒有今晚的夢境,他明天就會在奏疏上批紅。
「先生,那該如何是好?難道廢棄一條鞭法,繼續收實物?」朱翊鈞問。
「收實物的損耗和貪腐成本太高,一條鞭法的合併思路是對的,錯的是交易媒介。」
林建站起身。
他伸手在虛空中一抓,一張印著精美花紋、帶有防偽水印的紙片出現在他手中。
「不收實物,也不收白銀。」林建將那張紙片放在朱翊鈞面前。
紙片上印著幾個大字:大明戶部通行寶鈔。
下面寫著:憑票即付白銀一兩。
「大明寶鈔?」朱翊鈞看了一眼,連連搖頭,「先生,這行不通。」
「太祖皇帝當年發過寶鈔,但後來朝廷缺錢就拼命印,最後一張寶鈔連一張草紙都不如,民間根本不認。」
「大明寶鈔早就成了一堆廢紙。」
林建的手指點在那張紙片上。
「太祖發寶鈔,是因為他不懂什麼是信用背書。」
「他以為皇帝下旨,紙就能變成錢。」
「我讓你發行的,不是憑空印出來的廢紙,而是『存款憑證』。」
林建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雙軌制貨幣。
「清丈土地後,國庫的糧食儲備會暴增。」
「你可以用這些實實在在的糧食,以及太倉里現有的白銀作為底座。」
「成立一個完全獨立於六部的機構。」
「大明皇家銀行。」
「皇家銀行印發一種全新的紙幣,叫做『戶部票』。」
「每一張印發出去的戶部票,國庫里必須有等價的白銀或糧食作為抵押。」
林建看著大明皇帝,聲音沉穩:
「朝廷下旨,大明境內,民間交易可以用白銀,也可以用銅錢,但是,朝廷收稅,只認一種東西,戶部票。」
朱翊鈞皺著眉頭,消化著這個超前的概念。
「只收戶部票?那百姓沒有戶部票怎麼辦?」
「去銀行換。」林建解釋道,「農民可以拿著糧食,按照朝廷規定的平價,去各縣的皇家銀行分號換取戶部票,然後用票交稅。」
「這樣,他們就不需要受商人的盤剝去換昂貴的白銀。」
「同時,朝廷通過控制戶部票的發行量和兌換比例,就掌握了大明的貨幣定價權。」
朱翊鈞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如果是實物交稅,運輸到京城損耗極大。
如果是白銀交稅,民間沒有銀子就會破產。
但如果朝廷在各地設立銀行,就地收糧,給百姓發紙幣,百姓再用紙幣交稅。
這樣既省去了長途運輸實物的成本,又規避了白銀短缺造成的通貨緊縮。
最重要的是,這種紙幣背後有真實的糧食托底,絕不會像太祖的寶鈔那樣變成廢紙。
「用糧食做本位,用紙幣做載體。」朱翊鈞深吸了一口氣,「先生教的這一招,相當於在張先生的一條鞭法之上,又加了一層護盾。」
「這是現代金融的雛形。」林建說道,「明天醒來,駁回張居正單純收銀的奏疏。」
「讓他組建『大明通寶銀行』,先在南直隸和浙江進行試點。」
「可是,發行紙幣需要極高的防偽技術,否則民間偽造,整個體系就會崩潰。」
朱翊鈞提出了一個非常務實的問題。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教你的。」
林建一揮手,橡木桌上出現了一台複雜的機械裝置,上面布滿了齒輪、滾筒和金屬刻板。
「這是雕刻凹版印刷機。」林建指著機械,「它能印出人類手工絕對無法臨摹的複雜細紋,有了它,天下無人能偽造你的戶部票。」
朱翊鈞走到印刷機前,看著那些精密的齒輪。
「大明的雕版印刷,是凸版,把字留著,周圍刻掉,蘸墨印在紙上。」
「任何人只要有一把刻刀和一塊木頭,就能模仿。」
林建拿出一塊純銅板和一把極其尖銳的精鋼刻刀。
「這台機器用的是凹版。」
「工匠在銅板上刻出比頭髮絲還要細的深淺不一的溝槽,油墨被填入這些溝槽中,表面擦乾淨。」
「然後,用這台機器的滾筒,施加極大的壓力,將紙張死死壓進銅板的溝槽里,把油墨吸出來。」
林建轉動機器的搖柄。
齒輪咬合,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一張紙從滾筒下方吐出。
林建將紙遞給朱翊鈞。
紙張上印著極其複雜的幾何網紋和團花圖案。
朱翊鈞用手一摸,紙面上的線條竟然是凸起的,有著明顯的立體觸感。
「手工雕刻的微雕銅板,加上這台機器提供的高壓。」
「印出來的圖案,線條極細且邊緣銳利,手指觸摸有凹凸感。」
林建看著他。
「這種工藝,民間那些靠手工刻木板的造假者,看都看不懂,更別說仿造。」
朱翊鈞死死盯著那張紙票。
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張紙,這是大明未來運轉的血液。
大明的命脈,絕不能交到日本的銀礦和西夷的商船手裡。
「丈量了土地,發行了貨幣,大明有了真正的骨架和血液。」
林建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
「但這還不夠,血液需要流動,需要龐大的產業來支撐。」
「接下來,我們要把大明推入一個全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