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反擊來了(求追讀)
銀行的夥計是戶部專門調派的算學吏員,過秤,驗色。
「麥兩石,按戶部平價,兌戶部票兩兩。」吏員大聲唱喏。
隨後,兩張散發著油墨香氣、印著複雜花紋的紙票遞到了老農手裡。
老農拿著紙票,手直發抖。
他不懂什麼防偽,他只知道這像紙一樣的東西,真的能交稅嗎?
老農推著空車,半信半疑地走到隔壁的縣衙課稅局。
「交秋糧稅。」老農將兩張戶部票遞過去。
課稅局的衙役接過票,用手指摸了摸邊緣的凹凸花紋,確認無誤後,在一本帳冊上蓋下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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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稅,走吧。」
老農愣住了。
沒有淋尖踢斛,沒有折色火耗,沒有商人的壓價剝削。
他兩石麥子,完完整整地抵了兩石麥子的稅。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蘇州城。
接下來的半個月,通寶銀行門前排起了長龍。
無數的農戶推著糧食來換戶部票,銀行後院的糧倉迅速被填滿。
而那些原本準備趁著秋收大撈一筆的銀鋪和糧行掌柜們,徹底傻眼了。
他們囤積的白銀毫無用處,因為農戶不再需要白銀交稅。
不僅如此,蘇州的絲綢商人們很快發現,這種帶凹凸感的戶部票,比沉重的銀錠方便太多了。
由於朝廷承諾隨時可以憑票在銀行兌換等額的白銀或糧食,商人們開始嘗試在大宗交易中直接使用戶部票。
貨幣的信用,在堅實的物資儲備和絕對的防偽技術下,迅速建立。
一條鞭法,似乎以一種健康的方式,在江南落地。
......
入夜。
蘇州城外的一處私家園林內,燈火通明。
蘇州府一直是大明賦稅重地,也是天下士紳最集中的地方。
退隱的閣老、辭官的尚書,多半在此置辦產業。
幾十名穿著絲綢常服的中年和老年男子坐在正堂內。
坐在主位上的,是原內閣首輔徐階的長子,徐璠。
徐家在松江和蘇州一帶,名下的良田多達四十萬畝。
如果按照新法交稅,徐家每年要拿出數萬兩白銀的戶部票。
「張居正瘋了,皇帝也瘋了。」一名蘇州的大鹽商兼地主拍著桌子,「他們把手直接伸進了我們的錢袋子裡,今天已經到了長洲縣。」
「不能硬抗,朝廷在太倉駐紮了兵馬,硬抗就是造反。」
另一名退隱的侍郎搖頭道。
徐璠端著茶盞,撇去浮沫,喝了一口,緩緩放下。
「不能硬抗,那就智取,朝廷現在收稅,靠的是什麼?是戶部票。」
徐璠指著桌子上放著的一張面額一百兩的戶部票。
「我仔細琢磨過通寶銀行的規矩,他們號稱見票即兌。」
「但各位都是經商置地的人,你們算算,江南市面上流通的戶部票有多少?」
「少說百萬兩,朝廷在蘇州和應天府的分號地窖里,能壓著百萬兩現銀嗎?」
眾人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絕不可能,朝廷的現銀還要發軍餉、修河工。」大鹽商道。
「這就對了。」徐璠冷笑一聲,「這就是朝廷的死穴。」
「只要戶部票兌不出銀子,它就是一張廢紙。」
「老百姓手裡的票子變成了廢紙,他們還會用它交稅嗎?還會認張居正的新法嗎?」
徐璠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各位回去,把家裡所有的現銀全部拿出來,去市面上把能收到的戶部票全部買下來。」
「同時,吩咐你們手底下的管家掌柜,去鄉下告訴那些佃戶,就說朝廷要在遼東打仗,國庫空了,戶部票馬上就要作廢了。」
「三天後,我們發動各家的家丁佃戶,帶上我們集中起來的數百萬兩戶部票,一起去蘇州通寶銀行提現銀。」
徐璠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只要把蘇州分號的銀子抽乾,銀行大門一關,江南必亂。」
「民變一起,我們在京城的御史就會集體上疏,彈劾張居正逼反江南。」
「皇帝為了平息民怨,只能殺張居正,廢除新法。」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金融戰。
這些舊時代的官僚地主,無師自通地掌握了摧毀信用貨幣的最致命手段。
三天後,蘇州城。
清晨,通寶銀行蘇州分號的門板剛剛卸下。
掌柜趙明德打了個哈欠,正準備安排夥計理帳。
突然,他聽到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沉悶而嘈雜的腳步聲。
他探出頭去,臉色瞬間慘白。
數以萬計的人群,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向銀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十個蘇州城裡有頭有臉的商行掌柜,他們身後跟著幾百名推著獨輪車、拿著麻袋的健壯家丁。
再往後,是無數滿臉恐慌的普通百姓和佃戶。
「兌銀子,把我們的血汗錢換成銀子。」
「戶部票要作廢了,朝廷騙人!」
人群揮舞著手裡花花綠綠的紙幣,瘋狂地衝擊著銀行門口的柵欄。
門口站崗的十名帶刀衙役根本擋不住這股人潮,被瞬間推倒在地。
「排隊,按規矩排隊!」趙明德滿頭大汗地站在櫃檯後大喊。
一名徐家的管家將一疊厚厚的戶部票重重地拍在趙明德面前的櫃檯上。
「徐府,兌現銀,十萬兩。」
管家聲音極大,故意讓後面的人聽見。
趙明德看著那疊票子,手心冒汗。
十萬兩白銀,重達六千多斤。
就算通寶銀行地窖里有,搬出來也要費半天功夫。
但規矩是朝廷定的,見票即兌。
一旦他敢說個不字,外面的恐慌情緒會瞬間撕碎這家分號。
「查驗票據,去地窖,抬銀子。」趙明德咬牙下令。
幾十名夥計滿頭大汗地從地窖里抬出一口口裝滿官錠的木箱。
當白花花的銀子堆在櫃檯上時,外面人群的眼睛都紅了。
「下一位,李家商行,五萬兩。」
「王記綢緞莊,兩萬兩。」
整整一天。
趙明德連一口水都沒喝,地窖里的現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到了傍晚,最後一名夥計跑上來,在趙明德耳邊低聲說:「掌柜的,底金見底了,只剩不到一萬兩。」
但門外,還舉著票子要兌換的人群,依然排到了兩條街開外。
趙明德閉上眼睛,長嘆一聲:「上門板,掛牌,明日再兌。」
「哐當!」
厚重的木門剛剛合上,外面的人群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