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校場演武(求追讀)
京郊,西山煉鋼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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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的甲字號高爐旁,卻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已經是第七爐鐵了,前面的六爐煉鋼都失敗了。
但朱翊鈞並沒有氣餒,因為林建給他的是正確答案,且是沒有歪路的答案。
他只需要復刻出來即可,並非自己從未知探索。
朱翊鈞穿著單薄的便服,站在一座造型奇特的磚爐前。
這座爐子爐膛呈長條形,頂部是向下彎曲的拱頂。
這就是林建在夢中教給他的反射爐。
工部尚書潘季馴和幾名大匠滿臉漆黑,緊張地注視著爐膛內部。
「加煤,鼓風!」潘季馴大吼。
兩台由水車驅動的大型木製鼓風機瘋狂壓縮空氣,將充足的氧氣順著風管切入爐底。
燃燒的煤氣火焰在拱頂的阻擋下,無法向上逃逸,只能向下反射,死死地壓在底部的生鐵錠上。
生鐵開始融化,變成赤紅色的鐵水。
「攪爐!」
四名赤裸著上身的精壯鐵匠,用濕布裹著手,握著一根長達丈許的粗鐵棍,從爐口探入,用力在鐵水中攪動。
空氣中的氧氣與鐵水充分接觸。
鐵水表面開始冒出藍色的火苗,那是生鐵中過高的碳正在劇烈燃燒。
「陛下,按您的吩咐,攪動半個時辰,等鐵水發粘,顏色轉為暗紅髮亮,立刻出爐。」潘季馴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不僅要出爐,還要進坩堝。」朱翊鈞盯著那爐鐵水。
半個時辰後,鐵匠們喊著號子,拔出鐵棍。
鐵水被引流而出,澆入十幾個預先用耐火泥燒製成的高溫坩堝中。
隨後,坩堝被密封,送入另一座地爐中進行最後的保溫和雜質沉澱。
一天後。
坩堝冷卻,工匠用鐵錘砸碎外層的耐火泥。
一塊暗灰色,表面布滿細密晶體紋路的金屬錠滾落在地上。
「打一把刀,再打一根彈簧。」朱翊鈞下令。
鐵匠將這塊金屬錠重新加熱,在鐵砧上快速鍛打。
不需要像以前那樣摺疊百鍊,金屬本身的質地已經均勻。
半個時辰後,一根兩寸長的U型鋼片被固定在台鉗上。
朱翊鈞走上前,拿起一把鐵錘,對著鋼片的一端狠狠砸了下去。
鋼片受力彎曲,幾乎對摺。
朱翊鈞鬆開鐵錘。
「嗡!」
鋼片瞬間彈回原狀,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顫音,沒有絲毫斷裂和變形。
周圍的工匠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大明以前最好的精鐵,打成這樣薄的鐵片,一錘下去要麼斷成兩截,要麼直接癟掉,絕不可能有如此強悍的韌性。
「成了。」朱翊鈞扔下鐵錘,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這就是鋼,坩堝鋼。」
有了這種鋼材,大明的工業機器才算真正有了骨骼。
「潘季馴,將這種煉鋼法定為大明最高機密。」朱翊鈞轉頭下令,「西山煉鋼廠即日擴建,第一批產出的鋼材,一半送去西苑機械局,用來打造鏜床的刀具和高壓蒸汽機的鍋爐板。」
「另一半,全部打成燧發槍的彈簧和火鐮,連同實心鑽孔的槍管。」
「臣遵旨!」
......
京城,紫禁城。
工部右侍郎劉希孟跪在文華殿的青磚上,雙手高捧一份彈劾奏摺,聲淚俱下。
「陛下!」
「臣聽聞薊州總兵戚繼光,不經兵部調撥,不領工部火器。」
「竟私自截留邊鎮軍餉,招募匠人,打造所謂燧發神銃,此舉有違大明兵制!」
劉希孟言辭懇切:
「這種火銃,繁瑣異常,一支火銃造價竟達舊制五倍之多,此等奇技淫巧,靡費國帑。」
「且火器終究是奇門左道,我大明天威,當以弓馬長槍,堂皇之陣破敵。」
「若任由邊將沉迷此等機巧之物,長此以往,將士必生怯懦之心,忘卻近戰肉搏之勇。」
「請陛下立刻下旨,停罷薊州私造火器之舉,申飭戚繼光。」
朱翊鈞坐在龍椅上,靜靜地聽著這位工部侍郎的慷慨陳詞。
他很清楚劉希孟為什麼這麼激動。
工部每年向九邊發送大量劣質火器,這是上下默認的巨大利益鏈。
戚繼光繞開工部自己造槍,等於砸了工部官員的飯碗。
所謂的奇技淫巧,非堂皇之兵,不過是掩蓋利益受損的遮羞布。
首輔張居正眉頭微皺,他知道那些圖紙是皇帝給戚繼光的,但現在被工部抓住了耗費巨大的把柄,在朝堂上公開施壓。
「劉侍郎認為,燧發槍是奇技淫巧,不中用?」
朱翊鈞身體前傾,語氣平淡。
「回陛下,機巧越繁複,臨陣越易損壞,舊式火繩槍尚且不堪,何況多加彈簧齒輪?此物必不堪大用!」劉希孟篤定地回答。
「好。」朱翊鈞點了點頭,「既然口說無憑,那就在京師校閱一番。」
「五日後,西苑校場,御前演武。」
朱翊鈞站起身,冷冷地掃過群臣。
「工部也選五十名京營的火繩銃手,新舊火器,當面對陣,誰的火器好用,大明以後就用誰的。」
......
五日後,西苑校場。
天公作美,或者說對保守派而言,天公殘忍。
從清晨開始,京城就下起了綿綿細雨,將校場上的黃土澆得泥濘不堪。
校場北側搭建了避雨的涼棚。
朱翊鈞端坐中央,張居正,兵部尚書,工部侍郎劉希孟等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劉希孟看著天色,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火器最怕水。
下雨天,空氣潮濕,火繩根本點不燃。
這種天氣,火器連燒火棍都不如。
這場比試,不用打,京營就已經贏了一半。
「開始吧。」朱翊鈞傳下口令。
校場左側,五十名京營(三大營)的士兵邁著雜亂的步伐入場。
他們一半手裡拿著工部製造的標準火繩鳥銃,腰間掛著火藥罐。
一半手裡端著帶有精鋼槍管和複雜機械槍機的燧發槍。
「目標,八十步外木靶。」傳令太監揮下紅旗。
京營士兵立刻開始忙亂起來。
在雨中,他們努力用藏在斗笠下的火摺子去點燃火繩。
但秋風一吹,雨水飄落,火繩剛冒出一點火星便熄滅了。
「快點火,用衣服遮住。」帶隊的京營千總焦急地大喊。
半晌過去,只有十幾人勉強點燃了火繩。
他們手忙腳亂地從藥罐里倒出火藥,塞入槍口,用通條壓實。
由於緊張和雨水打濕,火藥沾在管壁上,裝填困難。
反觀另一隊。
沒有任何人去點火繩,他們整齊劃一地從腰間拔出一個油紙包,用牙齒咬開一端,倒出少量火藥在引藥池上,順手扣上火鐮蓋。
引藥池被嚴密封死,雨水根本進不去。
接著,他們將剩餘的火藥連同裡面的鉛彈一起從槍口塞入,抽出通條,一捅到底。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只用了不到十五個呼吸。
「舉槍!」
二五十支黑洞洞的槍口平舉,指向八十步外的木靶。
「開火!」
士兵同時扣動扳機。
同一瞬間,五十塊擊錘猛烈砸下,燧石與鋼蓋劇烈摩擦,刺眼的火花在引藥池內炸開。
「砰砰砰砰......」
連綿不絕的爆鳴聲撕裂了西苑的雨幕,槍口噴出耀眼的火舌和濃重的白煙。
對面的五十塊一寸厚的堅木靶,在瞬間爆出一團團木屑。
鉛彈以極高的初速跨越八十步的距離,輕易地將木靶擊穿。
涼棚下的百官被這整齊劃一的巨響震得身體一抖。
這還沒完。
「退後一步,裝填。」
士兵們機械般地重複剛才的動作,咬開紙包,倒藥,合蓋,捅實。
僅僅二十個呼吸後。
「第二輪,開火!」
「砰砰砰砰!」
又是一輪完美的齊射,木靶被打得千瘡百孔。
而此時,校場左側的京營士兵才剛剛完成第一輪零散的射擊。
由於火藥受潮,十幾把勉強開火的鳥銃中,發出了幾聲沉悶的「噗」聲,鉛彈連五十步都沒飛到就掉在了泥水裡。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把工部製造的鳥銃,在擊發的瞬間,槍管從中間炸裂開來。
「啊!」那名京營士兵慘叫一聲,捂著鮮血淋漓的右手倒在泥水裡哀嚎。
炸膛了。
校場死一般寂靜。
劉希孟的臉色蒼白如紙,他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校場上的慘狀。
他口中的奇技淫巧,在雨中連續完成兩輪齊射,毫髮無損。
而他維護的工部堂皇之器,連一輪都沒打完就炸傷了自己人。
射速、可靠性、威力、防雨性,全方位的碾壓。
朱翊鈞從龍椅上站起身,走到涼棚邊緣。
「劉侍郎。」
「臣......臣在。」劉希孟連滾帶爬地來到皇帝腳下。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你說的奇門左道,這就是你說的靡費國帑。」
「在戰場上,敵人的騎兵衝到面前只需要幾十個呼吸,用你們工部的火銃,連一發子彈都打不出去,士兵就會被馬蹄踩碎!」
「大明的軍費,不是拿來給你們養廢物的!」
朱翊鈞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下達了登基以來第一道最不容置疑的軍工改革旨意。
「傳朕旨意,內閣,兵部即刻核算錢糧,自今日起,大明九邊各鎮,逐步淘汰所有舊式火繩槍與鑄造火炮。」
「凡京營及邊鎮,火器一律採用實心鑽孔法與燧發機巧,工部軍器局凡造出一桿炸膛之銃,從管事到工匠,一律流放充軍!」
張居正深吸了一口氣,跨步出列,大聲應道:
「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