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羊吃人運動(求追讀)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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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色的房間。
林建站在黑板前。
「鋼鐵廠運轉了。」林建看著朱翊鈞,「但重工業是吞金獸。」
「煉鋼,造機器,都在瘋狂消耗國庫,如果機器不能直接生錢,大明的財政會立刻崩盤。」
「學生明白。」朱翊鈞點頭,「需要一種能迅速換回真金白銀的商品,賣什麼?賣鐵器嗎?」
「鐵器只能賣給農夫和軍隊,消耗量有限。」
林建在銅錢旁邊畫了一件衣服的輪廓。
「要賺天下人的錢,必須做天下人每天都要消耗的東西,衣食住行。」
「糧食朝廷必須控制,不能用來牟利,所以,答案是衣服,確切地說,是布匹。」
林建一揮手。
房間中央出現了一台木製的手工織布機,旁邊坐著一個虛擬的農婦。
農婦雙手拿著梭子,在經緯線之間來回穿梭,雙腳踩著踏板,動作熟練。
「大明江南的松江府,號稱衣被天下。」
「靠的是千家萬戶的女人,坐在昏暗的屋子裡,用手把棉花紡成線,再用手把線織成布。」林建指著農婦,「她一天不眠不休,最多能織出一匹布。」
接著,林建打了個響指。
手工織布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由鋼鐵和木材混合打造的機械織布機。
機器的側面,連接著一條寬大的皮帶,皮帶向上延伸,套在一根不斷旋轉的粗大鋼軸上。
鋼軸的盡頭,連著一台轟鳴的蒸汽機。
「這叫動力織布機。」林建指著機器內部自動飛速穿梭的鋼製梭子,「把蒸汽機的旋轉力量,通過皮帶傳導給織布機。」
「不需要人去扔梭子,不需要人去踩踏板,機器自己會動。」
虛擬的織布機啟動。
鋼梭在經線中化作一道殘影,左右穿插。
打緯刀發出極其規律且密集的「咔噠」聲,將緯線死死砸緊。
雪白的棉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機器末端吐出。
「只要蒸汽機不停轉,它就能一直織下去。」
「一個女工不需要任何體力,她只需要站在十台機器中間,把斷掉的線頭接上。」
林建在黑板上寫下一組數字。
「一台動力織布機,一天產布三十匹,是手工的三十倍。」
「更重要的是,機器打出的布,經緯極密,沒有手工的瑕疵,成本只有手工布的三分之一。」
「這不再是技術壓制。」林建看著大明的皇帝,「這是絕對的經濟絞殺,去吧,用廉價的棉布,把大明所有的死錢全部吸出來。」
......
京師,廣安門外,皇家第一紡織廠。
占地百畝的廠區被高高的紅磚牆圍起。
廠區中央,一根三丈高的煙囪日夜噴吐著黑煙。
朱翊鈞穿著常服,帶著戶部尚書王國光走進了廠房。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熱浪夾雜著飛絮撲面而來。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
王國光本能地捂住耳朵。
廠房內部極為寬闊。
頂部,一根貫穿整個廠房的粗大傳動鋼軸正在高速旋轉,鋼軸上掛著上百條牛皮帶。
皮帶垂直向下,連接著地面上一百台整齊排列的動力織布機。
一百台機器同時運轉,打緯刀撞擊的聲音匯聚在一起,連地面都在震動。
一百名招募來的京城貧家女子,穿著統一的灰色短打,頭上包著布巾,在機器間穿梭。
她們聚精會神地盯著紗線,一旦某台機器的線斷了,她們立刻拉動旁邊的離合木柄。
皮帶從工作輪滑向空轉輪,那台機器瞬間停止。
女工熟練地將線頭打結,再次推上木柄,機器重新開始瘋狂吞吐棉布。
「陛下......這......這......」王國光指著那些機器,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主管天下戶口和田賦,他腦子裡裝著大明各省的產出數據。
他走到一台機器末端,看著那捲已經織好的白布。
布面極寬,紋理緊密得連光都透不過去,摸在手裡,厚實且平整。
「王愛卿,算過帳嗎?」朱翊鈞大聲問,在廠房裡必須靠喊才能聽見。
兩人走出廠房,來到相對安靜的庫房。
庫房裡,堆積如山的白棉布已經頂到了房梁。
王國光拿出一本帳冊,手有些哆嗦:
「回陛下,臣算過了,松江府的上等三梭布,一匹的市價是一錢二分銀子。」
「這其中,買棉花要四分,織戶的人工和損耗算五分,商人的腳力和利潤占三分。」
「朕的布呢?」朱翊鈞問。
「皇家紡織廠,用通寶銀行的錢從山東,河南大規模收購原棉,通過運河直達通州,再用馬車運入廠區,棉花成本壓到了三分,至於人工......」
王國光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外面的煙囪。
「機器不拿工錢,只需給司爐工和接線的女工開月錢。」
「平攤下來,一匹布的人工和煤炭損耗,不到一分銀子,這布的成本,滿打滿算,只有四分!」
四分成本,對標市面上十二分的售價。
「降價。」朱翊鈞直接下令,「打上皇家重工的印記,運往通州,走大運河向南,定價,八分銀子一匹,敞開賣。」
......
江南,松江府。
松江府是天下布業的核心。
這裡的幾大商幫,掌控著數百萬織戶的生計。
他們低價收購織戶的布,高價賣給全國乃至海外的洋人,積累了富可敵國的財富。
松江商會的會館內,氣氛極其壓抑。
商會首領沈一蛟,手裡死死攥著一塊雪白的棉布。
他用力扯了扯,布匹紋絲不動,極其結實。
他將布對著陽光看了看,經緯線筆直得如同刀切,沒有一個線頭疙瘩。
「這是從哪來的布?」沈一蛟臉色鐵青。
「會長,是從北邊順著運河運下來的。」一名布商擦著冷汗,「通州碼頭下來了上百艘沙船,滿載這種布,市面上叫皇家機布。」
「定價......定價只有八分銀子一匹。」
「八分?」
沈一蛟猛地站起來。
「八分銀子,咱們連收布的本錢都不夠,這布的質量,比咱們最好的貢布還要好。」
「京城哪來的這麼多織戶?他們不要命了嗎?」
「會長,現在市面上的布莊全瘋了。」
「老百姓一看這布又好又便宜,都在排隊搶購。」
「咱們庫房裡的幾十萬匹松江布,一匹都賣不出去了,織戶們還等著咱們結上個月的帳,拿不到錢,他們就要斷炊了。」
沈一蛟在屋裡來回踱步。
多年的商海經驗告訴他,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絞殺。
「八分銀子,他們絕對是在賠本賺吆喝。」沈一蛟咬牙切齒,「肯定是朝廷缺錢,想從咱們手裡搶生意,皇帝不懂做買賣,以為靠低價就能壓垮咱們。」
「傳我的話,商會裡的所有人,把手裡的現銀全部湊起來。」
沈一蛟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既然朝廷想玩,咱們就陪他玩,他出八分,咱們就全買下來。」
「我倒要看看,國庫里能有多少布用來填咱們江南的無底洞。」
「等他們布賣光了,咱們再把布價漲到一錢五分,連本帶利賺回來。」
商人們紛紛點頭,這是資本最常用的壟斷手段。
接下來的一個月,江南商幫動用了數百萬兩白銀,瘋狂吃進市面上所有的皇家機布。
然而,一個月後,沈一蛟崩潰了。
運河上的沙船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匹的皇家機布被卸在碼頭上,價格依然是死死的八分銀子。
江南商幫的銀庫見底了,但北方的布卻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他們到底有多少布......」沈一蛟癱坐在太師椅上,雙眼血紅。
他的資金鍊徹底斷裂了,底下的織戶因為賣不出布,已經開始在商會門口鬧事。
「會長,不能再收了,再收,咱們就要家破人亡了。」管事跪在地上痛哭。
沈一蛟猛地站起來:「備船!我要去京師!我要親眼看看,到底是誰在織這些布!」
十天後,京師。
沈一蛟通過重金打點,終於托工部的一個主事,換取了一個進入皇家紡織廠參觀的名額。
他本以為,會看到成千上萬的織女,被皮鞭驅趕著日夜勞作。
但當他走進廠區,聽到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時。
他的世界觀,崩塌了。
他呆呆地站在一台機器旁。
他看著那枚鋼製梭子以他視線無法捕捉的速度來回穿梭,看著那雪白的布匹如流水般吐出。
旁邊只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正在百無聊賴地整理線頭。
「這......這不用人去織?」沈一蛟伸手想去摸那梭子。
「別碰,手不想要了!」看守的太監一把將他推開。
沈一蛟退後兩步,冷汗濕透了後背。
作為大明最頂級的商人,他瞬間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賠本賺吆喝。
這種不用人力的鐵疙瘩,生產成本低得令人髮指。
八分銀子賣給他,皇家依然在賺取暴利。
而他,還妄圖用有限的銀子去買斷這種無限產出的商品。
「完了,松江的布業完了,大明所有的織戶都完了。」
沈一蛟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就在這時,幾名錦衣衛走進了廠區。
「誰是松江商會的沈一蛟?」領頭的百戶問。
「草民......草民在。」沈一蛟顫抖著舉起手。
「陛下有旨,宣你進宮。」
乾清宮的偏殿。
朱翊鈞坐在桌案後,看著跪在地上抖若篩糠的江南首富。
「草民沈一蛟,叩見吾皇萬歲。」
「起來吧。」朱翊鈞指了指旁邊的圓凳。
沈一蛟哪裡敢坐,依然跪著。
「你去過紡織廠了,感覺如何?」朱翊鈞問。
「陛下神兵天降,草民服輸,草民的家產,憑陛下處置。」
沈一蛟知道自己囤積居奇對抗朝廷,已經是死罪。
朱翊鈞笑了。
「朕要你的家產幹什麼?朕的布,一天賺的錢,比你整個商會一年賺的都多。」
沈一蛟愣住了。
「朕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殺你。」朱翊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們松江商幫,手裡有全天下最熟練的收棉渠道,有最廣闊的賣布網絡。」
「你們唯一的缺點,就是還在靠壓榨農婦的血汗來賺錢。」
朱翊鈞拿出一張蓋著國璽的紅頭契約,扔在沈一蛟面前。
沈一蛟低頭看去,上面寫著《大明皇家重工機械採購及特許生產憑證》。
「皇家紡織廠的布,已經吃飽了京師和北方的市場。」朱翊鈞看著他,「朕現在把這種機器,賣給你們,每台機器一千兩白銀,連帶蒸汽機一起賣。」
沈一蛟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陛下......您願意把這神物,賣給草民?」
「為什麼不賣?」朱翊鈞雙手背在身後,「大明不需要幾百萬女人被鎖在昏暗的屋子裡織布,她們應該走出屋子,去給工廠種棉花,去操縱機器,這叫解放人力。」
「但朕有一個條件。」朱翊鈞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陛下請講,草民萬死不辭。」
「買了機器,建了工廠,你們織出來的布,成本會降到極低。」
「但朕不許你們在大明境內打價格戰,把百姓逼死。」朱翊鈞指向南方的方向。
「江南靠海,大明的水師,很快就會換裝新式的火炮和鐵甲戰艦。」
「你們把機器織出來的廉價棉布,裝在海船上。」
「去南洋,去天方,去更遠的紅毛夷那裡。」
「用大明的機器布,去衝垮他們的作坊,去換回他們地下的白銀和黃金。」
朱翊鈞彎下腰,盯著沈一蛟的眼睛。
「朕給你們機器,給你們大炮護航。」
「你們,去替大明,把全世界的錢賺回來,做得到嗎?」
沈一蛟的呼吸急促到了極點。
他的血液在沸騰,那是商人對無盡財富最原始的渴望。
他原本以為自己要破產身亡,但皇帝不僅沒有殺他,反而交給了他一把足以征服世界的經濟利劍。
「草民......不,臣!」沈一蛟重重地在青磚上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滲出鮮血。
「臣,願為陛下,踏平四海商路!」
萬曆五年,夏。
松江商會籌集了三百萬兩白銀,向皇家重工局訂購了第一批一千台動力織布機和五十台大型蒸汽機。
隨著沉重的機器通過大運河運抵江南,大明的第一批私人資本主義工廠在黃浦江畔拔地而起。
高聳的煙囪取代了傳統的飛檐斗拱。
大明的工業化血管,從重工業的骨架中,泵出了第一股極其強勁的資本血液。
在這個冰冷的機械齒輪面前,傳統的男耕女織經濟被無情碾碎。
大明,正在脫胎換骨。
同一時間。
大明南方,南直隸。
華亭縣城外的一大片空地上,拔地而起了一座占地數十畝的巨大紅磚廠房。
高聳的磚砌煙囪正向外噴吐著滾滾黑煙。
廠房的主人,正是前不久在通寶票擠兌案中僥倖逃脫殺頭之罪。
但被沒收了大半隱匿田產的徐家旁支,徐階的侄子,徐有明。
徐有明站在廠房外,聽著裡面傳來的震耳欲聾的機械聲,手中盤著兩枚核桃,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東家,機器全開動了!」管家滿頭大汗地跑出來,指著廠房裡面。
廠房中央,安裝著一台由西苑機械局製造,工部南直隸分局發售的蒸汽機。
這台機器使用的是最新的坩堝鋼鑄造氣缸,氣密性極高,不僅能做直線抽水,還通過曲柄連杆機構,將動力轉換成了平穩的圓周旋轉。
蒸汽機的巨大飛輪通過粗大的牛皮皮帶,連接著廠房頂部的傳動軸。
傳動軸上,又分出上百條細皮帶,連接著下方整整一百台鐵木混合的珍妮紡紗機和機械織布機。
一台蒸汽機,同時驅動了一百台織布機。
「布出來的速度怎麼樣?」徐有明急切地問。
「太快了!東家,太快了!」管家激動得語無倫次,「只要把棉線掛上去,機器自己就咔咔咔地織。」
「一台機器一天出的布,頂過去一百個熟練織工幹上十天,而且布面平整,沒有斷線!」
徐有明深吸了一口氣,核桃在手裡捏得咔咔作響。
在清丈田畝之後,江南的士紳階層發現,種地收租的利潤被朝廷的稅收卡死了。
他們手裡只剩下錢,卻沒有了暴利的來源。
直到朝廷在江南設立了機器局,公開售賣這種噴著白氣的鐵皮怪物,並宣布開辦工廠免三年商稅。
最重要的是,戶部的銀行給了一種另類的借貸,居然是無息的。
徐有明算了一筆帳。
用機器織布,成本只有手工的十分之一,產量卻是百倍。
只要布織出來,通過運河賣到北方,甚至賣給海商出口,利潤大得無法想像。
這一幕,不僅發生在徐家。
短短半年時間,從松江到蘇州,從常州到杭州。
那些曾經滿口仁義道德的江南士紳,在機器暴利的刺激下,迅速完成了階級轉換。
他們不再是收租的地主,而是變成了大明第一代資本家。
農業社會的溫情脈脈被徹底撕碎。
大批良田被強行改種桑樹和棉花,無數失去土地的農民,為了生存,被迫湧入城市,走進了那些噴吐著黑煙的磚瓦廠房。
羊吃人運動,在大明以一種更加迅猛和殘酷的姿態爆發。
一年內,江南地區湧現出了上百家蒸汽紡織廠。
這些工廠沒日沒夜地轟鳴,吞噬著廉價的勞動力,吐出成堆的棉布和絲綢,大明的輕工業,在血淋淋的資本原始積累中,完成了初步的蛻變。
......
萬曆五年,秋。
一匹驛馬衝破京城的秋雨,直奔內閣。
江陵急遞:內閣首輔張居正之父,張文明,病逝。
大明律制,官員父母喪,必須立刻解除官職,返回原籍守制三年,稱之為丁憂。
這是儒家倫常的核心,沒有任何人可以違背。
消息傳出,京城暗流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