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棱堡(求票,求追讀,新書榜我未必不能一戰)
鄒元標咬著牙,閉著眼睛喊道:
「張首輔推行新政,造福萬民,此乃大孝,離開首輔之位回家哭泣,乃是小孝。」
「大明需要張首輔,臣等懇請陛下,降下嚴旨,強留張首輔視事。」
「若張首輔執意要走,臣......臣就撞死在這皇極殿的柱子上,以死死諫!」
「請陛下強留張首輔視事!」
「請陛下奪情!以全天下之大孝!」
嘩啦啦。
文武百官,包括所有以清流自居的言官,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沒有一個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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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人提祖宗之法。
他們用最整齊劃一的聲音,強行逼迫皇帝違背禮制,留住那個唯一能保證他們財富運轉的男人。
朱翊鈞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跪伏的群臣。
他想起了林建在夢境裡的那一課。
資本的力量是排他且絕對的,一旦社會進入工業和金融的運轉軌道,任何舊時代的道德教條,都會在機器的轟鳴聲和利潤的誘惑下被碾得粉碎。
只用一份停發貸款的公文,就徹底撕碎了文官集團數百年的偽善面具。
「既然群臣苦求。」朱翊鈞嘆了一口氣,「朕也不能固執己見。」
「傳旨,內閣首輔張居正,國家倚重,不准丁憂。」
「著令其在內閣素服辦公,奪情留任,至於新政和各地的工廠貸款......」
朱翊鈞頓了頓。
群臣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連呼吸都停止了。
「一切照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首輔千秋!」
大殿內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官員們激動得熱淚盈眶,仿佛剛剛從鬼門關里爬出來。
這場歷史上差點引爆大明朝堂的奪情風波,就這樣以一種荒誕,卻又符合經濟學規律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化解了。
張居正留得名正言順,甚至成為了百官眼中不可或缺的救星。
當夜,張府。
張居正穿著素服,看著內閣送來的聖旨和百官聯名的挽留疏,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政治家,但他依然被皇帝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深深震撼了。
用利益編織的網,輕易地降服了天下士紳。
「陛下......」張居正朝著紫禁城的方向,深深地跪拜了下去。
他知道,大明已經徹底脫胎換骨了。
乾清宮,夢境空間。
朱翊鈞走到橡木桌前。
林建正在調配一種黃色的粉末。
「幹得很漂亮。」林建沒有抬頭,「你學會了用經濟手段解決政治危機,只要利益一致,敵人也會變成你最忠誠的獵犬。」
「老師教導得是。」朱翊鈞虛心受教。
萬曆五年,臘月。
薊州鎮外,大雪封山。
北風卷著鵝毛大雪,將天地間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氣溫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長城外三十里的荒原上,一支多達一千五百人的蒙古朵顏部騎兵,正踩著厚厚的積雪,向著青山口堡緩慢逼近。
帶隊的朵顏部首領脫朵,披著厚厚的羊皮襖,馬背上掛著彎刀和長弓。
「台吉,雪太大了,馬跑不快。」一名千戶湊上前大聲喊道。
「就是要雪大。」脫朵冷笑一聲,抹去鬍子上的冰碴。
「明狗的火銃,一下雪就成了燒火棍,他們的火繩根本點不著,火藥全得受潮,等衝到近前,他們就只能任我們宰割。」
「今天拿下青山口堡,進關搶糧過冬。」
蒙古騎兵們發出狼嚎般的呼喝,加快了速度。
青山口堡前。
戚繼光騎在戰馬上,任憑風雪落在他的鐵甲上。
他身後,不是躲在城牆後的守軍,而是兩千名在雪地里列陣的明軍步兵。
這是大明第一支全副武裝的新式火槍營。
他們手裡拿著的,是兵部剛剛從京城秘密運來的新式火器,實心鑽孔燧發槍。
槍管筆直光滑,槍機上沒有火繩,只有一塊夾著燧石的擊錘。
引藥池上方,一個精鋼打造的防水蓋死死扣著,將裡面的引火藥保護得滴水不漏。
最重要的槍上裝有刺刀。
「大帥,韃子來了,距離兩百步。」
游擊將軍王大柱指著前方風雪中若隱若現的黑線。
戚繼光拔出腰間的戚家刀,直指前方。
「按新戰法,三段擊線式列陣,沒有軍令,任何人不許開火。」
兩千名火槍手迅速散開,排成三條密集的橫線,每排相隔一步,靜靜地端著手裡的燧發槍。
這是拿破崙時期的戰法,依靠訓練有素的步兵方陣擊退重騎兵衝鋒。
這種戰法,在滑鐵盧之戰中被驗證過有效。
燧發槍,刺刀,鐵律方陣,這是一套終結冷兵器騎兵的戰法。
一百五十步。
蒙古騎兵開始加速。
馬蹄揚起漫天的雪粉,大地的震動隔著靴底傳到明軍士兵的腳上。
脫朵在馬上張弓搭箭,他死死盯著前方的明軍陣地。
明軍手裡的東西他知道,早些時日,他見識過這種新式武器的威力。
他死了上百人,拼死搶到了一柄。
構造十分複雜,遠勝火銃十倍。
但他並不畏懼,原因就是數量,明軍裝備這種新式武器的數量,他估測不超過五十柄。
這就是他的底氣,只要頂住這一波,他有信心將明軍擊潰。
一百步。
八十步。
蒙古騎兵已經進入了弓箭的拋射射程。
「射箭!」脫朵大吼。
一陣稀疏的箭雨落在明軍陣中,有十幾名明軍中箭倒地,但陣型紋絲不動。
五十步。
蒙古騎兵猙獰的面孔已經清晰可見。
「舉槍!」王大柱嘶吼。
第一排六百多名明軍同時將槍托頂在肩窩,黑洞洞的槍口平舉,瞄準了前方。
「開火!」
戚繼光的戰刀猛地劈下。
「咔噠!」
六百多個夾著燧石的擊錘,在坩堝鋼彈簧的強力推動下,同時砸向火鐮。
「啪啪啪啪!」
風雪中,六百多朵明亮的火花瞬間綻放,火花落入引藥池,引燃了乾燥的黑火藥。
「轟!!!」
一聲整齊得如同雷鳴般的巨響。
六百支實心鑽孔的槍管,沒有一支炸膛,強大的膛壓將半兩重的鉛彈以極高的初速推出槍口。
一堵肉眼看不見的金屬鉛牆,在五十步的距離上,迎面撞上了衝鋒的蒙古騎兵。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沖在最前面的兩百多名蒙古騎兵,就像撞上了一根無形的絆馬索,連人帶馬瞬間被巨大的動能撕裂。
鉛彈穿透了皮甲,打碎了骨頭,在肉體內翻滾。
戰馬慘嘶著倒地,將背上的騎兵甩飛。
後續的騎兵躲閃不及,撞在倒斃的死馬身上,整個衝鋒陣型瞬間大亂。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前!開火!」
沒有了點燃火繩的繁瑣步驟,沒有了清理火繩灰燼的動作。
燧發槍的射速達到了恐怖的一分鐘三發。
僅僅十個呼吸的時間。
第二輪齊射再次爆發。
「轟!」
又是一輪金屬風暴。
這一次,距離更近,殺傷力更恐怖,鉛彈甚至能直接打穿兩匹戰馬。
脫朵的戰馬被一發鉛彈打爆了頭顱,他整個人被甩進了雪堆里。
當他掙扎著抬起頭時,看到了讓他此生難忘,也是最後的一幕。
明軍的陣地前,騰起了一陣陣白色的硝煙。
那些火槍手就像沒有感情的機器,機械地退後,裝填,上前,開火。
連綿不絕的排槍射擊,在雪地上交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火力網。
不到半個時辰。
一千五百名蒙古精銳騎兵,連明軍的陣型都沒有摸到,就倒下了五百多人。
剩下的騎兵徹底崩潰,調轉馬頭,在雪地里瘋狂逃竄。
「神機營,上刺刀,追擊。」戚繼光面無表情地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火槍手們從腰間拔出一尺長的三棱軍刺,套在槍口上,火槍瞬間變成了長矛。
兩千人踩著沒過腳踝的鮮血,向著潰逃的蒙古人壓了上去。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工業屠殺。
實心鑽孔和燧發機構,配合上全新的坩堝鋼彈簧,抹平了遊牧民族最後的一絲機動優勢。
戰鬥結束後。
戚繼光走在屍橫遍野的雪地上,看著那些凍硬的蒙古人屍體,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給兵部和陛下寫捷報。」戚繼光轉頭對文書說。
但此刻他的臉上並不是勝利的喜悅。
雖然他們已經不再懼怕騎兵突襲了,但越是這樣,他越是希望能徹地解決邊關問題。
他從腰間拿出地圖。
地圖上,代表長城的黑色墨線從遼東一直延伸到甘肅,綿延萬里。
在這條黑線上,每隔一段便標註著一個紅色的圓點,那是烽火台和衛所城池。
防線漫長,兵力分散。
敵軍騎兵機動力極強,往往集中數千人猛攻一點。
一旦破口,便如水銀瀉地,四處劫掠,步兵追之不及。
如果所有衛所全部列裝燧發槍,他覺得會拖垮皇帝。
這不是他希望的,因為他覺得再也遇不到這樣英明的皇帝了。
......
紫禁城,乾清宮。
萬曆皇帝朱翊鈞站在一張巨大的九邊防衛圖前。
首輔張居正和兵部尚書站在他身後。
「去年秋天,蒙古韃靼部三百騎兵越過長城,劫掠薊州。」
朱翊鈞的手指按在圖紙上的一個紅色圓點上。
「戚繼光的軍報寫得很清楚,韃靼人(當時的叫法,不單純是蒙古人)根本沒有攻城,他們只是繞過了烽火台,從兩座敵台之間的空隙處穿插進來的。」
兵部尚書上前一步,匯稟道:
「陛下,長城防線漫長,兵力分散,只能困守孤城。」
張居正補充道:「歷代修築長城,皆是增高城牆,加厚磚石,但防線終究太長,處處設防,便處處薄弱。」
朱翊鈞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昨夜在夢中,林建給他上了一堂幾何軍事課。
冷白色的夢境空間裡。
林建在半空中調出了一段長城的三維全息影像。
「中國古代的城池和防線,基本都是方形或直線的。」
林建指著一座方形的邊城堡壘。
「這種設計,在冷兵器時代沒有問題,但在火器時代,它是致命的。」
林建在正方形的四個角上畫出紅色的盲區。
「火槍和大炮的射擊軌跡是直線的,當敵人衝到城牆根下,或者躲在方形城池的四個角下時,城牆上的守軍視線受阻,火器根本打不到他們。」
「這叫射擊死角。」
林建一揮手,長城和方形城池的影像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形狀怪異的模型。
一個有著多個銳角的五角星形狀。
它的城牆並不高聳,反而十分低矮,但寬厚。
城牆外圍,是一道寬闊的干壕溝,壕溝外,還有一圈傾斜的土坡。
「這叫棱堡。」
林建吐出這個軍事建築史上的終極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