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眾卿為何如此(求票!!)
翰林院內,幾名年輕的編修和言官聚在一起,眼中壓抑不住興奮。
「張居正終於要走了。」新科進士鄒元標壓低聲音。
「這兩年,他借著陛下的寵信,強推清丈田畝,搞什麼銀行和紙幣,把江南的士紳折騰得家破人亡。」
「如今老天有眼,他必須回江陵守孝三年。」
「三年時間,朝局早就變了。」另一名給事中冷笑,「只要他一走,我們就聯名上疏,請陛下廢止那些奇技淫巧的機器,關停西山煤礦,恢復祖宗之法,大明,終究是讀書人的大明。」
「若是陛下下旨奪情,強留他呢?」有人擔憂。
「奪情?」鄒元標拔高了聲音,「那是違逆人倫,生身父親去世卻貪戀權位,這是禽獸之舉。」
「只要陛下敢下旨奪情,我們翰林院和都察院的言官,就敢死諫。」
「哪怕被廷杖打死在午門外,也能青史留名,他張居正只能留下千古罵名。」
這是文官集團的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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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不怕死,或者說,他們這些所謂的清流,渴望通過被皇帝打死來獲取極高的道德聲望。
只要皇帝硬來,張居正就會成為全天下讀書人的公敵。
歷史上正是採取了最暴力的廷杖,雖然強留了張居正,卻在文官心中埋下了刻骨的仇恨,導致張居正死後被瘋狂清算。
乾清宮。
張居正摘下烏紗帽,穿著一身素服,跪在御案前。
他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眼眶通紅。
「臣,乞骸骨,請歸鄉守制。」張居正將首輔的印綬舉過頭頂。
他是真的想走。
推行新政得罪了天下權貴,如今父親病逝,他若不回去,道德上的壓力足以將他壓垮。
朱翊鈞坐在龍椅上,沒有去接印綬。
「張先生,你若走了,通寶銀行的底金誰來調度?」
「西山每天出產的鐵和煤炭,工部那些守舊的官員懂怎麼分配嗎?」
張居正伏在地上痛哭:
「陛下聖明,新政已成雛形,臣若強留,必遭天下清流唾罵,朝堂將永無寧日。」
朱翊鈞站起身,走到張居正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夢中,林建曾對他說過:
道德,往往是利益的遮羞布,當利益足夠龐大時,遮羞布是可以隨時扯下來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秋雨。
「朕不會下旨奪情,朕也不會打死任何一個言官。」
朱翊鈞轉過身,目光冰冷。
「朕要讓他們,跪在太和殿外,哭著喊著求你留下來。」
張居正愣住了。
他無法想像,那些視倫常為命根子的清流言官,怎麼可能會求一個喪父的官員留在朝堂。
「內閣擬旨。」朱翊鈞下達命令。
張居正本能地準備研墨。
「第一道旨意:內閣首輔張居正,丁憂守制,朕心甚痛,然孝道為先,准其辭去一切官職,即刻返鄉。」
張居正手一抖,墨汁滴在紙上,皇帝居然真的准了?
「第二道旨意。」朱翊鈞繼續道,「張先生一走,新政無人領銜,為防朝局動盪,即日起,大明進入守舊期三年。」
「這三年內,停止通寶銀行對外發放一切貸款。」
「江南所有新設的蒸汽紡織廠,立刻取消三年免稅特權。」
「西山重工局停止向民間商賈出售蒸汽機和煤炭。」
「所有按新法繳納的賦稅,因銀行停轉,暫退回原籍,重新徵收實物火耗。」
張居正寫著寫著,冷汗順著額頭就流了下來。
他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皇帝。
他終於明白皇帝要幹什麼了。
這是釜底抽薪。
這是用整個大明剛剛建立起來的工業和金融體系,去綁架整個官僚集團。
過去的兩年裡,江南的士紳被清丈田畝逼得無路可走。
為了賺錢,他們按照朝廷的指引,瘋狂地購買蒸汽機,開辦紡織廠和碾米廠。
通寶銀行為他們提供了無息貸款。
朝廷承諾,新辦工廠三年免稅。
現在,這些工廠正處於瘋狂擴產,利潤滾滾而來的階段。
朝中大半官員的家族,都把身家性命投進了這波工業化的浪潮里。
如果現在取消免稅,恢復重稅,收回貸款,斷絕蒸汽機的煤炭供應。
江南的上百家工廠將全面破產。
那些昨天還在為道德高呼的官員,明天就會面臨家族破產,債台高築的絕境。
「陛下......此舉,天下商賈和士紳會瘋的。」張居正咽了一口唾沫。
「瘋就對了。」
朱翊鈞冷笑。
「既然他們要祖宗之法,朕就給他們祖宗之法。」
「聖旨發出去,你立刻回府,閉門謝客。」
「沒有朕的旨意,哪怕天塌下來,你也不許出門半步。」
次日。
兩道聖旨通過通政使司,明發天下。
第一天,京城的清流言官們彈冠相慶。
鄒元標等人甚至在酒樓設宴,慶祝張居正終於滾蛋,正義終於戰勝了奸黨。
但僅僅到了第三天,氣氛變了。
通寶銀行京城總行突然掛出牌子:因首輔離職,行長空缺,即日起無限期停止一切商業借貸,並提前催收已放出的款項。
緊接著,工部下達公文,西山煤礦的產出全部轉為軍用,民間工廠的煤炭供應即刻掐斷。
戶部更是直接向江南各府發文,廢止三年免稅期,準備按舊例徵收高額商稅和機戶稅。
這套組合拳打出來,大明的經濟機器仿佛被瞬間插入了一根鋼釺。
第五天。
南直隸,蘇州。
徐有明在兩年前的擠兌風波中被抄沒了一半家產,但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他利用剩下的一半家產,向通寶銀行貸了二十萬兩,在城外建了蘇州最大的蒸汽繅絲廠。
如今機器日夜轟鳴,每個月都能給他帶來上萬兩的淨利。
當戶部的公文和銀行的催收單同時擺在他面前時,徐有明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取消免稅?還要立刻還清二十萬兩本金?煤也不給了?」
徐有明雙眼通紅,像一頭髮怒的野獸。
「機器停一天,我們就要虧幾百兩,要是交重稅還貸款,徐家下個月就要賣宅子了。」
「老爺,不止我們,張尚書家裡開的棉紡廠,李侍郎家屬入股的鐵器作坊,全都在被催款斷煤。」
管家急得直跳腳。
「聽說是因為張居正要丁憂,陛下說新政沒人管,乾脆全停了。」
徐有明咬牙切齒。
他恨張居正清丈田畝,但他現在更怕張居正走。
張居正走了,他的工廠就完了。
「備馬,去驛站,用八百里加急,給京城我們在都察院的門生寫信。」徐有明嘶吼道。
「告訴他們,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張居正回江陵,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首輔的位子上。」
同樣的場景,在松江、常州、杭州瘋狂上演。
無數封帶著血淚和銅臭味的加急家書,像雪片一樣飛向京城。
第七天。
京城,鄒元標的宅邸。
鄒元標正伏案撰寫一篇讚揚陛下以孝治天下的文章。
突然,大門被猛地推開。
他的叔父,代表家族在老家經營產業的鄒老爺,連滾帶爬地衝進書房。
「叔父?您怎麼進京了?」鄒元標驚訝地站起身。
「元標啊,你趕緊上疏,求陛下奪情,把張首輔留下來啊。」
鄒老爺一把抓住侄子的袖子,老淚縱橫。
「叔父,您糊塗了!」鄒元標大怒,「張居正丁憂是人倫大道,我輩讀書人正該匡扶正義,怎麼能求他留下?」
「匡個屁的正義!」鄒老爺反手就是一個耳光,重重地抽在鄒元標臉上。
鄒元標被打懵了。
「咱們家把所有的田都抵押了,在老家買了十台蒸汽織布機,現在朝廷停了貸款,斷了煤,還要收重稅。」
「張居正要是走了,新政一停,咱們鄒家幾百口人就得上街要飯去了。」
鄒老爺揪住侄子的衣領,聲嘶力竭。
「我不管什麼人倫大道,我只知道,工廠不能停,你馬上去串聯你的同僚,敢讓張居正走。」
「我回老家扒你的祖墳。」
鄒元標癱坐在地上,看著歇斯底里的叔父,感覺自己堅持了二十年的聖賢書,在這一刻崩塌了。
不僅是鄒元標。
整個京城的文官體系,在短短兩天內,遭受了毀滅性的家族壓力。
那些江南的士紳、工廠主、大商人,通過各種渠道向京城的官員施壓。
利益的繩索,死死地勒住了這些道德衛道士的脖子。
第八天,早朝。
皇極殿內,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朱翊鈞端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
按照程序,今天是張居正正式離京的日子。
「有本早奏。」司禮監太監高喊。
吏部尚書張瀚第一個出列。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捧著一份奏疏。
「陛下!臣以為,內閣首輔張居正,絕不能丁憂!」
此言一出,大殿內死一般寂靜,但卻沒有一個人出言反駁。
朱翊鈞故作驚訝:
「張愛卿,你糊塗了吧?張先生生父過世,按禮當去職守孝三年。」
「朕若強留,豈不是讓他背負不孝之名?這是違背祖宗之法啊。」
禮部尚書立刻出列,大聲說道:
「陛下!古人云,忠孝不能兩全,張首輔乃國之柱石,新政之樞紐。」
「如今大明工業方興未艾,錢糧調度全繫於首輔一身。」
「此乃國家生死存亡之秋,豈可因一家之私喪,而廢天下之公務?」
「對!」都察院左都御史也跳了出來,「臣查閱典籍,漢代亦有大員奪情之先例。」
「張首輔若執意離去,致使工廠停工,百姓失業,才是對天下最大的不孝!」
「臣懇請陛下,為大明江山計,強令張首輔奪情留任!」
朱翊鈞差點沒笑出聲來。
幾天前,這幫人還口口聲聲說奪情是禽獸之舉。
現在為了保住自家的產業和貸款,居然能把忠孝不能兩全這種話,硬生生套在張居正身上。
「可是......」朱翊鈞面露難色,看向翰林院的班列,「翰林院的編修鄒元標等人,昨日還在說,朕若奪情,便是昏君。」
「鄒愛卿,你今天怎麼看?」
被點名的鄒元標渾身一哆嗦,硬著頭皮走出來,跪在地上,他半邊臉還是腫的。
「臣......臣昨夜熟讀先賢典籍,頓開茅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