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風暴前夜
第78章 風暴前夜
萬曆十一年,臘月二十三。
朝鮮,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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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宮勤政殿內,地龍燒得滾燙,但殿中跪著的數十名文武官員卻如墜冰窟,渾身發抖。
朝鮮國王李Q坐在御榻上,臉色蒼白如紙。
他手裡捏著兩封文書,一封是從義州發來的急報。
大明水師封鎖了釜山外海,擊沉了十二艘朝鮮板屋船,船上價值三萬兩白銀的貨物全部沉入海底。
另一封是大明禮部發來的國書,措辭極其嚴厲,要求朝鮮國王即刻徹查邊境走私,嚴懲涉事官員,並開放義州,釜山兩處口岸,由大明海關派員進駐,代為稽查。
「代為稽查?」
領議政柳成龍跪在最前面,聲音發顫。
「殿下,這哪裡是稽查,這是要把朝鮮的北大門和南大門都攥在手裡。」
「那你說怎麼辦?」李Q將兩封文書摔在御案上,聲音尖利。
「大明的水師就在釜山外海,船出不去港,義州那邊,對接建州女真的官員收了他們的貨,現在交不出去,也退不回去。」
「他們派了三撥使者來催,說不交貨,他就要自己帶兵來取。」
殿內一片死寂。
朝鮮的兩班貴族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這些年來,朝鮮表面上對大明稱臣納貢,暗地裡卻利用遼東馬市和釜山走私港。
在明,女真,日本三方之間左右逢源,賺得盆滿缽滿。
義州節制使李光勛每年從建州女真手裡低價收購人參,北珠,貂皮,轉手通過釜山的走私船賣給日本商人。
換回日本白銀和硫磺,再拿白銀去大明購買絲綢和瓷器。
這一來一回,利潤高達十倍,從中抽取的商稅,支撐了整個李朝王室的奢靡開銷。
現在,大明皇帝要打斷這條貿易線。
「殿下。」左議政金應南出列,躬身道。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安撫大明,陛下既然派了水師來,又下了國書,說明他還沒有徹底翻臉的意思。」
「只要我們願意配合,開放口岸,嚴懲走私,大明應該不會進一步施壓。」
「放屁。」右議政李山海猛地站起來,滿臉怒容。
「金應南,你是要把朝鮮的國門拱手讓給大明嗎,開放口岸,派駐海關,那朝鮮的關稅誰來收,朝鮮的商船誰來管,用不了多久,朝鮮就成了大明的附庸,連收稅都要看大明的臉色。」
「那你說怎麼辦?」金應南冷笑,「不開放口岸,大明的水師就堵在釜山外海,朝鮮的船一艘都出不去。」
「沒了海上貿易,朝鮮的銀子從哪裡來,糧食從哪裡來,你讓殿下去喝西北風嗎。」
「夠了!」李Q猛地一拍御案,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他喘著粗氣,目光在群臣臉上掃過。
這些平日裡口若懸河的兩班貴族,此刻一個個低著頭,像霜打的茄子。
「柳成龍。」
李ざ點名。
「你是領議政,你說。」
柳成龍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他是朝鮮朝廷里少有的務實派,也是少數幾個真正去過大明,見識過萬曆新政的朝鮮官員。
他至今記得,去年出使北京時,在通州火車站看到的那一幕。
巨大的蒸汽機車拖著數十節車廂,在鐵軌上呼嘯而過,車廂里裝滿了煤炭,鋼鐵和糧食。
「殿下,臣以為,朝鮮只有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跪。」
殿內一片譁然。
「柳成龍!你放肆!」李山海怒斥道,「朝鮮雖是小國,但也是禮儀之邦,有五百年的社稷傳承!你讓殿下去跪?」
「不跪,就是死。」
柳成龍轉過身,直視李山海。
「李大人,你去過釜山嗎,你見過大明的水師戰艦嗎。」
「我見過,臣在出使大明的路上,在登州衛見過大明的戰船。」
「三根桅杆上的布帆,就能跑出至少十六節的速度。」
「十六節啊,朝鮮最快的板屋船,順風也只能跑六節,大明的戰艦要追你,你連逃都逃不掉。」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還有大明的火炮,炮彈打出去會爆炸。」
「是炮彈自己炸開,把船炸成碎片。」
「釜山外海那十二艘板屋船,就是被這種炮彈炸沉的。」
殿內的兩班貴族們臉色越來越白。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柳成龍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密報,雙手呈上。
「殿下,大明皇帝在三個月前,殺了四十七名世襲勛貴。」
「這位皇帝,可不是說說看的,他是真的會殺人。」
李Q接過密報,越看越心驚。
「大明皇帝......他到底想幹什麼?」李Q的聲音有些發顫。
柳成龍一字一頓的道:「殿下,大明皇帝不是在跟朝鮮商量,他是在給朝鮮下最後通牒。」
「開放口岸,派駐海關,這是他的底線。」
「如果朝鮮不答應,下一步,大明的軍隊就會到義州城下,他們的戰船會封鎖朝鮮的每一寸海岸線。」
「到那時候,朝鮮就不是附庸,而是大明的行省了。」
「他敢!」李山海色厲內荏地喊道,「大明若敢入侵朝鮮,日本和女真絕不會坐視不管。」
「日本?」柳成龍冷笑一聲,「李大人,你大概還不知道,羽柴秀吉已經瘋了。」
「大明在海上封鎖了他的硫磺和絲綢來源,他現在國內推行刀狩令和惣無事令,他哪裡還有餘力來管朝鮮。」
「至於女真,努爾哈赤現在連過冬的糧食都湊不齊,他要是敢出兵,不用大明動手,建州衛自己就先內亂了。」
李山海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李Q癱坐在御榻上,目光呆滯地看著殿頂的藻井。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剛即位時,朝鮮還是東北亞最富庶的國度之一。
日本的銀子,女真的人參,大明的絲綢,都在朝鮮的土地上流轉,朝鮮的商人從中抽成,朝鮮的朝廷從中收稅,所有人都過得很好。
但現在,那個坐在北京紫禁城裡的年輕皇帝,怎麼這麼厲害了。
「傳旨。」李訟的聲音無力。
「殿下!」李山海跪倒在地,淚流滿面,「請殿下三思!」
「孤王已經三思過了。」李訟閉上眼睛。
「傳旨,朝鮮即刻開放義州,釜山兩處口岸,由大明海關派員進駐,代為稽查。」
「義州節制使李光勛,私通建州,貪墨走私,革職拿問,押送北京,交由大明刑部處置。」
「釜山走私案涉事官員,一律抄家問斬,家產充公,賠償大明水師的軍費損失。」
「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
「遣使赴北京,向大明皇帝呈遞國書,就說......朝鮮本就是大明藩屏,世代臣服,絕無二心,請皇帝陛下不要懷疑。」
柳成龍跪地叩首:「殿下聖明。」
李山海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當天夜裡,一隊朝鮮禁軍連夜出城,直奔義州。
三日後,義州節制使李光勛被五花大綁,塞進囚車,在漫天大雪中駛向大明邊境。
與此同時,釜山港外,大明皇家海軍破浪號飛剪船的甲板上,艦長放下望遠鏡,看著港口內升起的朝鮮國旗旁邊,緩緩升起了一面大明的龍旗。
「傳消息回北京,告訴陛下,朝鮮,跪下了。」
遼東,建州衛。
大雪封山,寒風如刀。
努爾哈赤站在建州衛大營的瞭望台上,裹著一件已經磨得發亮的熊皮大擎,目光陰沉地望著南方。
那裡是撫順關的方向,也是大明鐵路的終點站。
每隔三天,就有一列蒸汽機車從山海關駛來,卸下堆積如山的棉布,鐵鍋農具和糧食,再裝上建州衛的物品,呼嘯而去。
「大哥!」舒爾哈齊爬上瞭望台,臉上滿是凍瘡,聲音沙啞,「義州那邊......朝鮮人翻臉了。」
努爾哈赤沒有回頭,只是攥緊了欄杆。
「李光勛被朝鮮國王革職拿問,押送北京了。」
「咱們派去義州的第三批使者,被朝鮮邊軍亂箭射了回來,死了七個,傷了十三個。」
舒爾哈齊的聲音裡帶著憤怒。
「朝鮮人把邊境封了,糧食和鐵都不讓過,咱們存在義州倉庫里的人參和北珠,全被朝鮮人扣了,說是要充公賠償大明的損失。」
努爾哈赤緩緩閉上眼睛。
「還有。」
舒爾哈齊咬了咬牙:「派去撫順的人回來了,大明的物資調配局說,今年的人參收購價,再降三成。」
「再降三成?」
努爾哈赤猛地轉過身,眼中進發出駭人的凶光。
「上個月已經降了兩成,現在還要降三成,一斤上好的老山參,只給三貫通寶票。」
「不止是人參。」
舒爾哈齊的聲音越來越低。
「北珠、貂皮、鹿茸,全部降價。」
「大明的官員說,這是朝廷的統一牌價,不服可以自己去山海關賣。」
「可是大哥,從這裡到山海關,沿途都是大明的關卡,咱們就算把貨運過去,也進不了關。」
努爾哈赤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年輕皇帝的手段。
這不是貿易,這是絞殺。
大明用鐵路把工業品源源不斷地運進來,再用通寶票和海關把建州衛的退路全部堵死o
女真人只能按照大明定的價格出售自己的血汗,再用這些被壓榨的血汗錢,去購買大明工廠里生產出來的,價格被抬到天上的工業品。
這不是做生意,這是抽血。
抽到建州衛骨髓乾涸,抽到女真人再也站不起來。
「大哥,再這樣下去,不用大明動手,建州衛自己就散了。」
努爾哈赤沉默了很久。
「把各部的首領都叫來。」他終於開口。
「告訴他們,想活命的,就來大營議事。」
兩個時辰後,建州衛大營的議事廳里擠滿了人。
蘇克蘇滸河部、渾河部、完顏部、棟鄂部、哲陳部。
建州女真五大部的首領全部到齊。
他們圍坐在火塘邊。
「大貝勒,你說吧,咱們到底怎麼辦?」
蘇克蘇滸河部的首領率先開口。
「再這樣下去,我只能帶著部眾去投大明了。」
「投大明?」渾河部的首領冷笑一聲,「你以為大明會要你,人家要的是你的地,要的是你的人去挖礦修路。」
「你去了,就是礦奴,就是築路工,一輩子給大明當牛做馬。」
「那也比餓死強!」蘇克蘇滸河部的首領吼道。
「夠了!」努爾哈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火塘里的火星四濺。
議事廳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努爾哈赤身上。
「我知道你們都在想什麼。」
努爾哈赤緩緩站起身。
「你們覺得,我努爾哈赤沒辦法了,建州衛要完了。」
「你們有人想投大明,有人想投朝鮮,還有人想往北跑,去投海西女真。」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表情都默認了。
「我告訴你們,這些路,一條都走不通。」
努爾哈赤的聲音冰冷。
「投大明,就是當奴隸,投朝鮮,朝鮮自己都跪在大明腳下了,往北跑,海西女真比咱們還窮,他們自己都在吃草根。」
「那你說怎麼辦?」棟鄂部的首領站起來,「大貝勒,你是建州衛的當家人,你得給我們指條活路。」
努爾哈赤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粗糙的羊皮地圖前,手指點在鴨綠江東側。
「活路,在這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朝鮮?」哲陳部的首領皺起眉頭,「大貝勒,朝鮮剛剛封了邊境,咱們的使者都被射死了。」
「那是義州。」
努爾哈赤的手指沿著鴨綠江向下滑動,停在了一個標註著滿浦的地方。
「這裡是滿浦鎮,朝鮮的邊防重鎮。」
「但這裡的守將金時敏,和義州的李光勛不是一路人。」
「李光勛是西人黨,金時敏是東人黨。」
「朝鮮朝廷里,東人黨和西人黨斗得你死我活。」
「李光勛倒了,東人黨正在趁機搶地盤,金時敏需要銀子來打點朝中的關係,他比李光勛更缺錢。」
「你是說......收買金時敏?」舒爾哈齊眼睛一亮。
「不是收買,是合作。」
努爾哈赤轉過身。
「告訴金時敏,建州衛願意用最低的價格,把人參和北珠賣給他。」
「他轉手賣給日本商人,利潤分他三成,只要他肯開一條縫,建州衛就能喘過這口氣」
o
「可是大明的海關......」渾河部的首領遲疑道。
「大明的海關在釜山,在濟州島。」
「滿浦是內陸口岸,大明的海關暫時還管不到那裡。」努爾哈赤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o
「只要金時敏肯配合,咱們就能在鴨綠江上建一條新的走私通道。」
「不走海路,走江路,從滿浦沿鴨綠江而下,到義州,再過江進入遼東,這條路線雖然繞遠,但比海路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