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南方的煙囪
第79章 南方的煙囪
各部首領面面相覷,眼中漸漸亮起了光芒。
「還有。」努爾哈赤壓低聲音。
「派人去聯繫海西女真的葉赫部和烏拉部,告訴他們,建州衛願意和他們結盟。」
「大明的鐵路遲早要修到海西,到時候他們也跑不掉,與其各自為戰,不如聯合起來,趁大明還沒把鐵路修到吉林,先下手為強。」
「先下手為強?」舒爾哈齊倒吸一口涼氣,「大哥,你是說......打?」
「不是現在。」努爾哈赤搖頭,「現在打,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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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的火車半天就能把新軍運到撫順關,咱們的馬再快,也快不過火車。」
「但大明不可能永遠把重兵放在遼東,只要咱們熬過這個冬天,等到明年開春,大明的注意力一定會轉向南方。」
「南方?」
「日本。」努爾哈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明的海上封鎖,斷了日本的財路,羽柴秀吉是個瘋子,他不會坐以待斃。」
「只要日本在朝鮮南邊鬧起來,大明的兵力就會被牽制在海上,到那時候,遼東就是
咱們的機會。」
議事廳里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熱烈的議論聲。
努爾哈赤看著這些重新燃起希望的首領們,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
他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大明的皇帝不是昏君。
他布下的局,環環相扣,步步殺機。
建州衛想要活命,就必須在大明,朝鮮,日本三方的夾縫中找到一條血路。
但無論如何,他努爾哈赤絕不會坐以待斃。
「傳令下去。」他沉聲道,「各部挑選精銳勇士,去滿浦和金時敏接頭。」
「遵命。」
日本,大坂城。
天守閣內,羽柴秀吉盤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幅巨大的日本全圖。
地圖上,從九州到關東,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大名的勢力範圍和兵力部署。
他的目光盯著地圖上的一個名字。
小田原城。
那是北條氏的大本營,也是日本最後一個不肯臣服於他的割據勢力。
「關白大人。」石田三成跪在下方。
「九州島津氏已經接受了惣無事令,願意交出人質,臣服於關白大人。」
「四國長宗我部氏也表示願意歸順,目前,只有關東北條氏和奧州的伊達氏還在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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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望?」羽柴秀吉冷笑一聲,「他們不是在觀望,他們是在等。」
「等大明的艦隊開到日本海,等我的財源枯竭,等那些剛剛臣服的大名再次反叛。」
石田三成低下頭,不敢接話。
羽柴秀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天守閣外層層疊疊的城郭。
「日本太小了,就這麼幾個島,就這麼點土地,卻養著幾百個大名,十幾萬武士。」
「每個人都想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糧食,更多的銀子。」
「一盤散沙的日本,拿什麼去對抗大明?」
石田三成猛地抬起頭:「關白大人,您是要...
」
「沒錯。」羽柴秀吉的聲音有力。
「我要渡海,我要打朝鮮,我要讓大明的皇帝知道,日本不是他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
石田三成倒吸一口涼氣。
他雖然早就猜到羽柴秀吉的野心,但親耳聽到這句話,還是感到一陣眩暈。
打朝鮮?
那是大明的藩屬國。
打朝鮮,就等於向大明宣戰。
而大明,剛剛用幾艘戰船就封鎖了整個朝鮮海峽,擊沉了十七艘走私船。
「關白大人,恕臣直言。」石田三成跪伏在地,「以日本目前的國力,恐怕......恐怕不是大明的對手。」
「正面打,當然打不過。」
羽柴秀吉重新坐回主位,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但大明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的海岸線太長了。」
「從遼東到廣東,綿延數萬里,大明的艦隊再強,也不可能守住每一寸海岸線。」
「只要我集中兵力,在朝鮮半島撕開一個口子,就能把戰火燒到大明的家門口。」
他頓了頓。
「而且,我不需要打贏大明,我只需要在朝鮮站穩腳跟,逼大明坐下來談判。」
「到那時候,我就可以用撤軍作為條件,換取大明開放海禁,恢復貿易。」
「只要貿易恢復了,我的政權就能穩固。」
石田三成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點頭:「關白大人深謀遠慮,臣佩服。」
「但眼下的問題是,大明已經切斷了硫磺和絲綢的供應。」
「沒有這些,炮就沒辦法用,也沒辦法賞賜武士,各大名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拖得太久,恐怕....
「派人去薩摩,告訴島津氏,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從琉球方向突破大明的封鎖線,琉球不是大明的藩屬國嗎,那就從琉球下手,逼大明分兵。」
石田三成眼睛一亮。
「不止是琉球。」羽柴秀吉的手指在地圖上繼續移動,停在了朝鮮半島的南端。
「派人去對馬島,告訴宗氏,讓他們做好準備,明年開春,我要親自率領大軍,渡海。」
「石田三成渾身一震。
羽柴秀吉的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告訴全日本的武士,想要土地,想要銀子,就跟我去朝鮮,朝鮮有的是良田,有的是糧食,有的是女人,只要打贏了這一仗,每個人都能分到十倍於現在的封地。」
石田三成跪伏在地,聲音發顫:「臣......遵命。」
與此同時,九州,薩摩藩。
島津義久坐在鹿兒島城的議事廳里,面前擺著一封從大坂城發來的密信。
信是羽柴秀吉親筆所寫,措辭極其嚴厲,要求薩摩藩在一個月內集結所有戰船,突破大明對琉球的海上封鎖,重新打通航線。
「一個月?」島津義久的弟弟島津義弘看完信,冷笑一聲。
「關白是不是瘋了,大明的戰船有多快,他沒見過,我們可是親眼見過的。」
「關白大人沒有瘋。」島津義久放下信,緩緩說道,「他是被逼急了。」
「大明的海上封鎖,切斷了他的財路,就沒辦法收買那些剛剛臣服的大名。」
「沒有硫磺,他的鐵炮隊就是一堆廢鐵,他必須在局面失控之前,找到一個突破口。」
「所以他就讓我們去送死?」島津義弘怒道,「薩摩的水軍是日本最強的,但跟大明的戰船比起來,這不是打仗,這是自殺。」
「我知道。」島津義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鹿兒島灣平靜的海面,「所以,我們不能硬拼。」
「大哥的意思是...
」
「大明的艦隊再強,也不可能同時守住所有的航線。」
島津義久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琉球有三十六島,島嶼之間的水道錯綜複雜。」
「我們可以用小船,在夜間行動,利用對地形的熟悉,繞過明軍的巡邏線。」
「可是,就算繞過去了,我們能運多少貨,一艘小船,最多裝幾十斤硫磺,杯水車薪。」
「不是為了運貨。」島津義久搖頭,「是為了試探,我要知道大明的艦隊在琉球的部署情況,他們的巡邏規律,他們的換防時間。」
島津義弘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我親自帶人去。」
「小心。」島津義久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活著回來。」
北京,紫禁城,乾清宮。
朱翊鈞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兩份奏報。
第一份來自朝鮮。
朝鮮國王李Q已經下旨開放義州,釜山兩處口岸,大明海關的第一批官員已經進駐。
義州節制使李光勛被押送北京,正在刑部大牢里等待審判。
釜山走私案涉事的十七名朝鮮官員,全部被抄家問斬。
第二份來自遼東。
錦衣衛密報,努爾哈赤正在積極接觸滿浦。
夢境空間。
林建站在東亞海域全圖前。
地圖上,從遼東到琉球,從朝鮮到日本,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箭頭和符號。
每一條走私路線,每一個關鍵港口,每一支大明的巡邏艦隊,都被標註在地圖上。
「朝鮮的跪,是意料之中。」
「李朝內部黨爭激烈,西人黨和東人黨勢同水火。」
「你打掉了西人黨的李光勛,東人黨就會趁機搶地盤。」
「金時敏是東人黨的人,他接手滿浦鎮後,第一件事就是恢復走私,因為他需要銀子來鞏固自己的地位,這是人性,改不了的。」
「那要不要連金時敏一起打掉?」朱翊鈞問。
「不急。」林建搖頭,「金時敏是東人黨的棋子,東人黨是朝鮮朝廷里最大的勢力。」
「如果你現在動金時敏,就等於逼東人黨狗急跳牆,朝鮮剛剛跪下來,你總得給它一點甜頭,讓它覺得跪著比站著舒服。」
「老師的意思是,先讓金時敏蹦躂幾天?」
「對,讓他蹦躂,他蹦躂得越歡,努爾哈赤就越依賴他。」
「等努爾哈赤把所有的寶都押在滿浦這條線上,你再出手,一鍋端。」
「養肥了再殺。」
朱翊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至於日本。」
林建看向日本列島。
「羽柴秀吉是個瘋子,但瘋子裡也有聰明人。」
「為什麼?」
「因為日本的戰國大名,本質上是一群軍閥。」
「他們之所以臣服於羽柴秀吉,是因為羽柴秀吉能給他們帶來利益。」
「但現在,大明切斷了他的財源,他拿不出東西來賞賜大名,就只能用刀狩令去搶農民的鐵器,用惣無事令去吞併小大名的領地,這是在割自己的肉去餵狼,狼吃不飽,就會反噬主人。」
「所以,羽柴秀吉遲早會鋌而走險?」
「沒錯。」林建點頭。
「他一定會渡海征朝,因為只有對外擴張,才能把內部的矛盾轉移出去。」
「打贏了,他就能用朝鮮的土地和糧食去賞賜大名,鞏固政權。」
「打輸了,他也能借大明的刀,消耗掉那些不聽話的大名的兵力,無論輸贏,他都不虧。」
「那該怎麼應對?」
「很簡單。」林建微微一笑。
「讓他來,朝鮮半島三面環海,只有北面與遼東接壤。」
「只要大明的海軍控制住朝鮮海峽,羽柴秀吉的軍隊就是瓮中之鱉。」
「他來多少,你殺多少,殺到日本列島血流成河,殺到所有大名都膽寒,殺到日本未來一百年都不敢再提征朝兩個字。」
朱翊鈞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老師,明白了。」
松江府,上海縣。
這座位於黃浦江畔的縣城,三年前還只是一個以棉布貿易為主的普通江南水鄉。
如今,站在黃浦江邊的外灘碼頭上,放眼望去,林立著密密麻麻的煙囪。
蒸汽機的轟鳴,從早到晚。
大明皇家紡織總局松江分局的廠區,占據了外灘以北三里長的江岸線。
廠區內,三十六座紅磚砌成的廠房整齊排列,每座廠房裡都安裝著由西山重工局製造的蒸汽紡織機。
這些機器晝夜不停,三班輪換。
這些棉布通過黃浦江上的蒸汽拖輪,運往吳淞口外的海港,再裝上大明的商船,銷往南洋,更遠的印度和波斯。
利潤是驚人的。
松江紡織局去年一年的淨利潤,折合白銀超過三百萬兩,相當於整個南直隸一年田賦的兩倍。
這些銀子通過大明通寶銀行松江分行,源源不斷地匯入太倉,成為財政基石。
但利潤的背後,是血。
臘月二十六這天,天還沒亮,十三歲的童工沈三娃就從工廠後巷的窩棚里爬了起來。
他裹著一件破棉襖,走向三號紡紗車間的後門。
他是河南逃荒來的,爹娘在黃河決口時淹死了,他跟著同鄉一路乞討到了松江,被紡織局的招工頭用三兩銀子的安家費簽了十年工契。
十年。
三兩銀子。
折合下來,一天不到一文錢。
三號車間的門還沒開,門口已經擠滿了和他一樣面黃肌瘦的工人。
有比他更小的孩子,瘦得像一根根竹竿,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也有四五十歲的老婦,佝僂著腰,手指因為長期接觸潮濕的棉紗而腫脹變形,關節粗大得像樹瘤。
卯時正,車間的大門被工頭從裡面拉開。
一股混合著棉絮,油味,汗臭和霉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工人們低著頭,魚貫而入,各自走向自己的工位。
沈三娃的工位在三號紡紗機的第三排。
他的工作是接線頭。
當紗線在高速運轉中崩斷時,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斷頭接上。
機器不停,人就不能停。
棉絮在空氣中飛舞,像下雪一樣,落在工人的頭髮上,眉毛上,肺里。
沈三娃已經在這裡幹了八個月。
他的肺里灌滿了棉絮,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咳嗽好一會。
手指被紗線割出了無數道細小的傷口,指尖的皮膚已經被棉紗磨得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面的嫩肉。
但他不敢停,工頭手裡拿著竹鞭,誰要是動作慢了,或者接線頭的次數太多,竹鞭就會劈頭蓋臉地抽下來。
上個月,四號車間有個十一歲的女孩,因為太累了打了個盹,被工頭拖到車間後面的小黑屋裡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女孩被發現死在小黑屋裡,嘴角流著白沫,手裡還攥著一團沒接完的線頭。
廠里給了她爹娘五兩銀子的撫恤金,她爹娘千恩萬謝地收了銀子,當天下午就把女孩的弟弟送進了工廠。
這就是松江的規矩。
午時正,午飯時間。
工人們被允許離開車間,到廠區中央的食堂吃飯。
食堂是一個巨大的棚子,四面透風,地上擺著幾十口大鐵鍋。
鍋里煮的是糙米粥,粥里摻了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菜葉子。
每人一碗粥,一塊拳頭大的雜糧餅子,這就是一天中唯一的一頓飯。
沈三娃端著碗蹲在牆角,大口大口地喝著粥。
「三娃,你聽說了嗎?」旁邊一個比他大幾歲的男孩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四號車間昨天又死了兩個。」
「一個是被機器卷進去的。」
「另一個是咳血咳死的,嘴裡全是血沫子。」
沈三娃沒說話,只是低頭喝粥。
死人這種事,在松江紡織局太常見了。
每個月都有工人死掉,有的是被機器絞死的,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病死的。
死了就死了,廠里給幾兩銀子了事,然後從新招人頂上。
但沈三娃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低頭喝粥的時候,黃浦江上,一艘懸掛著大明皇家龍旗的蒸汽快船,正緩緩靠岸。
船上走下來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人,領頭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官員,胸前佩戴著大明皇家審計司的銀徽章。
周憲站在外灘碼頭上,看著眼前這片煙囪林立的工業區,眉頭緊鎖。
「走吧。」周憲對身後的隨員說道,「去紡織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