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自己已經沒有多少路可選了


  顧昭雲急著回去告假,掀開被子的動作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快。

  腿還有些軟,膝蓋上青紫的淤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她站在床前,對著銅鏡照了照。

  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至少比昨晚那副落湯雞的模樣強了些。

  她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忽然又縮了回來。

  

  她轉過身,看著正蹲在牆角收拾藥碗的小丫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我現在能走了嗎?」

  小丫鬟抬起頭,手裡還端著那隻青花瓷的藥碗。

  她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歉意:「姑娘,世子爺交代過,您的事都得先問過他。」

  「您要是想走,得先去跟世子爺稟一聲。不是奴婢不肯放您,實在是不敢。」

  顧昭雲咬了咬嘴唇,心裡那股煩躁又翻湧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不情願壓下去,扯出一個笑:「那我該去哪兒找世子爺?」

  小丫鬟殷勤地放下藥碗,走到門口,朝左邊的迴廊指了指:「世子爺在書房,出了這道門一直走,拐過那叢竹子就到了。」

  「姑娘要是不認路,奴婢帶您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顧昭雲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定沒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才推門出去。

  蒼瀾院的迴廊比她想像的要長。

  她沿著廊下慢慢走著,青磚地面上還殘留著昨夜雨水的痕跡,濕漉漉的,映著天光,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

  廊外的竹子被雨水洗過,翠綠欲滴,風一吹沙沙作響。

  她沒心思看景,只低著頭快步走,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等會兒見了世子爺該說什麼,千萬不能再像方才那樣失態了。

  書房到了。

  門半掩著,裡面隱約有人聲,聽不真切。

  顧昭雲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叩了叩門。

  「進來。」

  陸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溫和的,不緊不慢。

  她推門進去,低頭朝陸珩行了個禮,姿態恭順:「世子爺,奴婢好多了,不敢再叨擾。」

  「奴婢想先回松鶴堂,老夫人那邊還等著奴婢做藥膳呢。」

  顧昭雲一口氣說完,垂著眼,等著世子爺發話。

  陸珩正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卷公文,似乎在看什麼要緊的東西。

  他抬眼看她,目光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

  「不急,用了早膳再走,我讓人備了燕窩粥,你趁熱喝。」

  「多謝世子爺好意,奴婢真的不礙事了。」

  顧昭雲低著頭,聲音里多了幾分急切。

  她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說不定就糊裡糊塗的變成蒼瀾院的人了。

  而且避子藥得三天內喝……

  可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她得趕緊走,走得越快越好。

  陸珩看了她兩息,沒有強留。

  他把書放下,站起來,理了理袖口,語氣依舊溫和:「那我讓人送你回去。」

  「你的膝蓋還沒好利索,剛下完雨,路滑,萬一路上又摔了可怎麼好。」

  顧昭雲心裡「咯噔」了一下。

  送她回去?

  開玩笑,她在蒼瀾院住了一晚,大半個侯府的人都知道了。

  要是再讓蒼瀾院的人送回去,從蒼瀾院到松鶴堂這一路,得經過多少雙眼睛?

  「不用不用,」她連連擺手,聲音又快又急,「奴婢自己走回去就行,幾步路的事,不勞世子爺費心。」

  「世子爺日理萬機,奴婢不敢耽誤世子爺的正事。」

  陸珩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意淡淡的,像是在看一隻急著逃出籠子的兔子。

  慌不擇路,連方向都顧不上了。

  他沒有再堅持,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得讓人心裡發軟。

  「那你路上小心,回去好好歇著,身子要緊,藥膳的事不急,祖母那邊我會讓人去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又補了一句,「你安心養病,別的事不用操心。」

  顧昭雲哪怕心裡還是有些彆扭,可聽到這些話,還是會忍不住感嘆。

  這位世子爺,可真是個好人。

  她進府這麼久,見過的侯府主子不算多,世子爺是頭一個讓她覺得「溫潤如玉」這個詞真有其人的。

  不擺架子,不端臉色,說話溫聲細語,做事周全妥帖,連對她這樣的小丫頭都客氣得很。

  他不但親自替她出頭,還給她請了府醫,下令封口,連老夫人那邊都替她打了招呼。

  雖然可能是因為那天在偏院的事,世子爺才對自己這麼照顧。

  但他明明可以撒手不管,或者不用這麼上心的。

  不管怎麼說,這份恩情,她記在心裡了。

  顧昭雲行了個禮,聲音輕快了幾分:「多謝世子爺,奴婢告退。」

  說完,轉身往門口走去。

  這一次,她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世子爺答應幫她,只要她拿到身契,她就自由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身後,陸珩那道輕快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微微眯了眯眼。

  青竹從暗處走出來,垂手站在他身後,低聲道:「爺,表小姐那邊——」

  陸珩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還在鬧?」

  青竹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把話說得委婉些:「一直沒有消停。」

  「而且正如主子所料,表小姐聽說您昨晚抱了個丫鬟進蒼瀾院後,更是鬧翻了天。」

  「夫人已經派人來請好幾次了,說表小姐哭得不行,非要世子爺給個說法。」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了看主子的側臉,又低下頭去,「爺,表小姐畢竟是陳家的人,您看要不要去見見?」

  陸珩嗤笑了一下。

  「陳家的手段,」他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太值錢的東西,「越來越上不了台面了。」

  青竹沒敢接話。

  陸珩起身,負手往顧昭雲離開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緊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晨風裡輕輕揚起。

  「既然這麼想見,」他的語氣依舊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那就見見,不過——」

  他頓了頓,腳步沒停,「得先去跟祖母通個氣。」

  青竹應了一聲,快步跟上去。

  他知道主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表小姐是陳家的人,而陳家是夫人的娘家,夫人又是老夫人點頭才娶進來的。

  青竹不知道主子想做什麼,但他知道,主子做事,從來都是這樣,走一步,看三步。

  等對手落子的時候,棋盤上早就沒有活路了。

  青竹跟在後面,忽然想起方才那個急著逃走的小丫頭。

  她現在……只怕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路可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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