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主子到底在想什麼?
顧昭雲接過藥包,走出醫館,站在門檻外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三包藥,用油紙包著,草繩扎得緊緊的,沉甸甸的。
而在顧昭雲看不到的街道死角處,陸珩站在那裡,負手看著醫館的方向。
青竹站在他身後,垂著手,大氣不敢出。
主子已經在這裡站了好一會兒了。
從昭雲姑娘進門的時候就在這裡。
青竹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低的:「爺,要不要把昭雲姑娘叫回來?」
「她病還沒好利索,外面這些醫館總是不如府里的府醫醫術高明,萬一在外面出了什麼事——」
「不必。」陸珩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她有自己的事要辦。」
「府醫也不會給她想要的藥。」
青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主子的脾氣,說了不必就是不必,再問就是多餘。
可他心裡忍不住想,主子到底在想什麼?
那晚把人抱回蒼瀾院的是他,連夜請府醫的是他,下令封口的是他。
現在人病還沒好就往外跑,不去管的也是他。
既然擔心,為什麼不讓跟著?
既然不想讓跟著,為什麼又要站在這裡看?
青竹想不通,也不敢問。
他只是垂著手站在後面,看著主子的背影。
主子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可青竹跟了他這麼多年,知道那不是平靜。
他只是覺得,主子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過了很久,陸珩才轉過身,往街道另一頭走去。
步子不緊不慢,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月白色的袍角在風裡輕輕揚起。
「走吧。」他的聲音淡淡的,「去陳家。」
青竹應了一聲,快步跟上去。
他跟在主子身後,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醫館的方向。
那裡空空蕩蕩,只有藥童百無聊賴地拿腳尖在地上畫圈。
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早就走得看不見了。
青竹收回目光,低下頭,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顧昭雲壓根沒注意到街角的人影。
她今天還有一件事沒辦。
城東的莊子。
小月在那裡。
今天出了府,不把這件事辦了,下次再出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顧昭雲趕時間,得在天黑之前回去,乾脆就在街口雇了一輛騾車,談好了價錢。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話不多,她說了地址,他只點了點頭,便甩著鞭子趕車走了。
騾車搖搖晃晃,車廂里舖著稻草,坐上去硌得慌,和之前做過的世子爺的馬車沒法比。
可顧昭雲不挑這些,她靠著車壁,閉上眼睛,在腦子裡認真過了一遍等會要說的話。
騾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處莊子門口停了下來。
顧昭雲掀開車簾,跳下車,抬頭看了一眼。
莊子不大,圍牆是青磚砌的,有些年頭了,牆頭上長著幾簇枯草,在風裡搖搖晃晃。
門是木頭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門口蹲著兩個粗使婆子,正嗑瓜子曬太陽,看見騾車停下來,目光懶洋洋地掃過來,帶著幾分審視。
顧昭雲走上前,從袖子裡摸出今天出門領的對牌遞過去。
「媽媽,我是松鶴堂的,奉金盞姐姐的命,來看看府里挪過來的一個丫頭。」
「那丫頭叫小月,以前在西院庫房當差的。」
顧昭雲一早就想好,得狐假虎威一把。
否則她雖然是二等,但莊子上的人可未必認得她。
為了避免沒必要的扯皮,還是扯虎皮辦大事比較好。
婆子接過對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打量了顧昭雲幾眼。
看清對牌之後,她的眼神變了幾變。
「姑娘稍等,我去問問管事的。」一個婆子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跑著進去了。
另一個婆子換了一副笑臉,搬了個小杌子讓顧昭雲坐,嘴裡念叨著「姑娘辛苦」「姑娘稍坐」,殷勤得像是換了個人。
顧昭雲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她知道,這些人不是在跟她客氣,是在跟她那塊對牌客氣。
過了一會兒,那個婆子小跑著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藍比甲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面容白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看就是管事的。
顧昭雲把對牌遞過去,管事婆子接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抬起眼打量她。
目光從對牌掃到她臉上,像是在掂量這塊對牌的主人夠不夠分量。
「姑娘是松鶴堂的?」管事婆子的語氣不咸不淡,帶著幾分試探,「金盞姑娘近來可好?好些日子沒見她了。」
顧昭雲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金盞姐姐挺好的。」
「前幾日老夫人身子不爽利,她日夜守著,人都瘦了一圈,昨兒還念叨說,等忙過這陣子要好好歇歇。」
管事婆子聽了,臉上的笑便堆了起來,眼角擠出了幾道褶子。
「金盞姑娘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最是妥帖不過了。」
她一邊把對牌遞迴來,一邊側身讓開,態度比方才熱絡了不少。
「姑娘裡面請,裡面請,外頭風大,仔細吹了身子。」
可顧昭雲走了兩步就發現,這婆子東拉西扯,一句她想聽的話都沒有。
一會兒說莊子上今年收成好,一會兒說老夫人上次賞的布料還沒捨得用。
話題兜來兜去,就是繞不到小月身上。
顧昭雲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管事婆子。
「媽媽,我今日來,是專程來看小月的。她在哪兒?能不能帶我去見見?」
管事婆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轉了轉,嘆了口氣:「姑娘,不是我不讓您見。」
「那丫頭——唉,她來的時候身子就不行了,手爛了,臉也花了。」
「整個人也不太正常,成日裡一驚一乍的。」
「要不然姑娘還是別見了,見了也是傷心……」
顧昭雲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
那婆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躲了躲,又堆起笑來:「姑娘難得來一趟,不如先喝杯茶,我去吩咐廚房備些吃食——」
「媽媽。」
顧昭雲打斷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不輕不重地擱在一旁的木桌上。
「我不是來喝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