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顧昭雲最不喜歡在人群中當聖誕樹了。


  錢姑姑放下針線,目光淡淡掃過顧昭雲。

  「不過你要知道,如今這般境況已是極好。」

  「至少吃得精細,也不用干粗活髒活,比起你剛入府那會兒,在廚房煙燻火燎,日日受累的日子,已是天差地別。」

  「既來之,則安之。你如今既已是世子身邊的人,便安心伺候就好。」

  她頓了頓,目光在顧昭雲臉上停了一停。

  「我在侯府數十年,看人從未出過錯。」

  錢姑姑語氣篤定,「你性子沉穩,看似溫順,實則有主見有底線,是個有大造化的,不必妄自忐忑。」

  錢姑姑自有一套看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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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宮裡經年累月,什麼樣的丫頭沒見過?

  人有千百種性子,可她一眼便能看穿七八分。

  昭雲這丫頭,面上瞧著柔順,實則心思比誰都清明,不是那等隨波逐流的人。

  但正是因為這丫頭太有主見,這在侯府並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她才起了愛才之心,多次提點。

  顧昭雲聽得心頭五味雜陳。

  她知曉錢姑姑是真心為她著想。

  只是錢姑姑以為她如今無路可走,只能留在世子身邊。

  或許能得寵,有個後半輩子的依靠,便是一個丫頭最好的歸宿。

  可錢姑姑不知道,她心裡自始至終惦著的,都是從這座宅子裡走出去。

  顧昭雲壓下心底紛亂的思緒,收斂神色,抬眼看向錢姑姑,語氣謹慎又認真:「姑姑,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尋常世家公子,日後娶妻入門,先前收的通房,或是納的姨娘……最後都會如何處置?」

  錢姑姑抬眼看了顧昭雲一眼,目光里有些瞭然,像是明白了這丫頭在憂心什麼。

  「若是尋常沒有名分的通房,本就是主子一時興起抬舉的人,無名無分,在府里算不得正經主子,不過是比尋常丫鬟體面些罷了。」

  「等主子大婚,正妻入府,主母為了規整內院,大多會尋個由頭,將人盡數打發出府。」

  「即便主母大度,男方為了表示對新婦的看重,也是會主動遣散這些人的。」

  「或是配了府中雜役,或是遣去莊子上,半分情面都不用講,也沒人能置喙。。」

  顧昭雲心頭屏著呼吸靜靜往下聽。

  「但姨娘不同。」

  錢姑姑話鋒一轉,「但凡抬了姨娘,都是正經走了府中章程的,逢年過節有份例,內院裡是正經登了冊的人。」

  「哪怕是日後進門的正頭夫人,手握管家大權,也萬萬不能隨意打殺和發賣。」

  「頂多是冷落閒置,剋扣些份例,面上不好看罷了。」

  「這是世家規矩,也是祖宗舊例,正妻也得守著。」

  「除非犯了天大的過錯,否則便是老夫人也不好無故將一位姨娘逐出府去。」

  她說完,抬眼看向顧昭雲,只當這丫頭是憂心來日失寵,被隨意打發了。

  錢姑姑語氣緩了緩,沉聲勸慰:「你是心思細,顧慮的也多,淨瞎擔心那些將來的事。」

  「與其害怕日後飄零無依,不如抓住眼下的機會。」

  「雖說一般在正妻入府前,都是不興抬姨娘的,可要是真得了世子爺歡心,等正妻一入府,你的名分也就能定下了。」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為她著想,是尋常下人求都求不來的出路。

  錢姑姑說得懇切,盼著她能抓住這樁天大的福氣。

  顧昭雲壓下心口翻湧的思緒,面上沒有露出一絲異樣。

  她垂著眼,對著錢姑姑輕輕點頭,聲音溫順:「我記下姑姑的話了。」

  旁人皆以為攀上高枝,能得名分是福氣,唯獨她自己心裡清楚——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困在金籠子裡做一隻被豢養的雀。

  哪怕外面風大雨急,也比被困在籠中好上千倍萬倍。

  錢姑姑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顧昭雲心裡那潭深水,漣漪雖輕,卻一圈圈盪開了她一直懸著的心事。

  她早先在蒼瀾院時,從不敢向旁人打聽這些。

  蒼瀾院的下人嘴緊,她稍有逾矩,傳到陸珩耳朵里,怕又要連累小滿她們受罰。

  所以這件事壓在她心底許久。

  如今聽錢姑姑這樣篤定地說起侯府舊例,她終於覺得胸口那塊石頭輕了幾分。

  老夫人許她的事,看來並不難辦。

  只要世子爺正妻進門之前,她安安分分,不生事端。

  待到那時,府中自有一套處置舊人的規矩——

  或被遣散,或被安置到莊子上,總歸是能脫身的。

  顧昭雲暗暗舒了口氣,面上卻仍端著笑意。

  又隨意聊了幾句府里的瑣事,錢姑姑見她神色間多了幾分鮮活氣,便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你出來也久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蒼瀾院那邊雖說現在不用你幹活,但世子爺一回來,怕是你又有得忙了。」

  顧昭雲裝作臉紅地點頭應下,起身告辭。

  走出錢姑姑的小院時,廊下的風正好吹過來,帶著初夏傍晚微涼的草木氣息,她腳步不自覺地輕快了幾分。

  她帶著泠雪往蒼瀾院的方向走。

  今日是難得的晴天,園子裡花木扶疏,晚霞從西邊的檐角斜斜鋪下來,把青石小徑染成暖融融的金紅色。

  顧昭雲難得有這樣的閒心看景,嘴角甚至彎了彎。

  穿過月洞門時,迎面走來兩個人影。

  顧昭雲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可等看清來人面容,她腳步微微一頓。

  竟是趙家那兩位小姐。

  上次在靜心寺遇到,她記得清清楚楚。

  衣著華貴的那位是趙家嫡出的四小姐,一開口便趾高氣揚地吩咐她,給身後那位素衣的庶妹帶路去禪房休息。

  當時顧昭雲還在想,只怕又是衝著陸珩來的。

  如今這位四小姐又領著庶妹出現在侯府後園裡,不知今日登門又是尋的什麼由頭。

  顧昭雲垂著眼帘,心底卻半分波瀾也沒有。

  她巴不得陸珩早日娶到新婦。

  正妻入了門,她這樣被收在房裡的人,才能名正言順地被遣散出去。

  趙四小姐若真有本事入了侯府的門,她頭一個要謝她。

  可她的心口卻莫名掠過一絲極淡的怪異,像風拂過水麵,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麼,就被她壓了下去。

  顧昭雲穩住心神,低了低頭,側身行了個禮。

  「見過兩位小姐。」

  趙四小姐本漫不經心地走著,卻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腳步頓住了。

  她皺了皺那雙描的精細的柳葉眉,扭過頭來,目光落在顧昭雲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站住。」

  顧昭雲停住腳步,垂手而立。

  泠雪在她身後半步處也靜靜站定,雙手交疊在身前,面色如常,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周遭的動靜與她毫無干係。

  趙明珠擰著眉,繞著顧昭雲走了小半圈,一雙杏眼在她身上打量了幾圈,落到她身上那件藕荷色半臂上。

  那料子雖不算頂好的綢緞,卻也不是尋常丫鬟用得起的。

  再看她身後,泠雪安安靜靜立在一步開外,姿態恭謹卻並不畏縮,一看便知是訓練有素的貼身伺候之人,而非粗使丫頭。

  趙明珠的臉色不大好看了。

  「我當是誰,」她聲音不高,卻帶著趙家嫡女慣有的驕矜,「原來是靜心寺那個小丫鬟。」

  「幾日不見,倒是換了個人似的,這穿戴……」

  她拿帕子掩了掩唇,似笑非笑,「侯府的丫頭如今都這般體面了?還是說,攀上了什麼高枝兒?」

  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像是一句無心的玩笑,可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顧昭雲的臉,恨不能盯出一朵花來。

  顧昭雲不卑不亢,只又行了一禮:「四小姐說笑了,奴婢只是尋常的下人。」

  「尋常?」

  趙明珠嗤笑一聲,「尋常的下人邊還跟著人伺候?你當我是瞎的?」

  場面一時僵住了。

  這時,一直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的趙靈溪輕咳了一聲,上前半步,扯了扯嫡姐的袖子,聲音溫溫軟軟的:「姐姐,時候不早了,老夫人那邊還等著呢,咱們別……」

  「你少來打圓場。」

  趙明珠甩開她的手,回頭瞪了她一眼,聲音拔高了幾分,「我教訓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你插什麼嘴?」

  「怎麼,上次在寺里就跟她眉來眼去的,如今到了侯府還要替她說話?」

  「趙靈溪,你是趙家的姑娘,不是路邊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攀上的交情!」

  趙靈溪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嘴唇抿了抿,垂下眼不說話了。

  她耳根泛著薄紅,顯然對嫡姐的脾氣早已熟稔,知曉此刻多說多錯。

  顧昭雲看在眼裡,心裡嘆了口氣。

  那日在靜心寺,趙靈溪被嫡姐支使得團團轉,偏生性子軟和,一句怨言也沒有。

  趙明珠那日明顯就是衝著世子爺來的,怕庶妹在一邊搶了她的風頭,把人打扮得灰撲撲不算,還將人甩手丟給顧昭雲,一點都不怕庶妹出什麼意外。

  顧昭雲那日跟趙明珠交談了幾句話,趙靈溪還悄悄跟她說,過幾日來侯府拜訪,要找她說話。

  誰知今日還真碰見了,卻是在這樣難堪的場面里。

  「小姐教訓的是。」

  顧昭雲垂著眼,聲音平平的,「奴婢身份卑賤,原不配與小姐們搭話。」

  「只是侯府自有侯府的規矩,奴婢一概聽憑主子分派,並不敢自作主張。」

  「四小姐若覺得不妥,奴婢回去便換下來。」

  當她想穿得這麼招搖嗎?

  顧昭雲最不喜歡在人群中當聖誕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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