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若是尋常丫鬟,何至於此?
陸珩拈著棋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配合著露出惋惜的神色,安慰了兩句。
話鋒一轉,陸珩恰到好處的露出幾分不解。
「那藥膏是御賜之物,照理說,那道疤應當不會消不下去。」
「若說是因為分量的緣故……藥膏是我讓府里人親自送來的,分量應是足足的。」
「是,老夫親手交到景行手裡的,世子爺費心了。」
趙大人又嘆了一口氣,目光卻從棋盤上抬起來,落在陸珩臉上,「說起景行的事,老夫便忍不住多想了一層。」
「那孩子便是不走仕途,總歸也要成家立業的。」
「可老夫膝下兒女好幾個,旁的倒都還好,只四丫頭明珠是景行的嫡親姐姐,她的婚事一直讓老夫掛心。」
「老夫思來想去,府上若能跟侯府結親,那便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趙大人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陸珩臉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把底牌亮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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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珩拈著棋子把玩了兩圈,像是斟酌了片刻,「趙大人,聖上最厭惡底下人結黨營私,你我二人原是最純正的保皇黨,若是在這當口上結了親,朝中旁人看在眼裡,豈不惹人非議?」
趙大人面色不變,似乎早料到他會有這一說。
他放下棋子,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幾分:「世子爺通透,老夫也不跟你繞圈子了。」
「聖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這事你我心裡都清楚。」
「三皇子和五皇子如今爭得厲害,朝中人心浮動,咱們兩家到現今想要再明哲保身,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若還是不願站隊,需得守望相助才是。」
「現在這境況,咱們才最適合結這門親,兩家走動密切些,旁人只會覺得是舊交,不會往結黨營私上頭去想。」
「反而若你我什麼都不做,那些人才會覺得奇怪。」
「世子爺,老夫的苦心,你該明白。「
陸珩依舊沒有說什麼。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棋盤上那片尚未分出勝負的棋局上,像是在認真思考下一步該落在哪裡。
趙大人摸不准他的想法,便又繞著彎子說回趙景行的事,把趙景行如何用功,如何可惜的話又說了一遍,言語之間透著為人父的愧疚和無奈。
陸珩聽著,忽然抬眸問了一句:「趙大人,我讓人送來的那藥膏,趙公子一直用著麼?」
趙大人一愣,點頭道:「自然是每日用著的。」
「老夫親自盯著他塗了半個月才交給下人繼續照看,怎的了?」
陸珩沒答話。
他心裡的疑惑慢慢浮了上來。
——那藥膏分明是他特意尋來給顧昭雲治背上疤痕的凝玉膏。
顧昭雲後背的那些舊傷,比趙景行臉上那道深得多,也猙獰得多。
她塗抹了不過一個多月,那道疤痕如今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每晚小滿替她上藥時他都會仔細查看,藥效確實奇佳,半分不假。
照理說趙景行臉上那道淺淺的傷疤,用同樣的藥膏,早該徹底消下去才對,怎麼可能像趙大人說的那樣?
是藥被換了?
還是趙景行根本沒好好用?
又或者是趙府里有人暗中動了手腳?
趙府的水,比他想的要深。
陸珩面不改色,把心裡這些念頭壓下去,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書房的門卻忽然被敲響了。
敲門聲又急又快,與方才下人送茶時那種輕緩有序的節奏截然不同。
「進來。」趙大人皺了皺眉。
門被推開一道縫,青竹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焦急。
他的目光越過趙大人,直接落在陸珩身上,「世子爺,楊夫人身邊的丫頭來報——」
「說是昭雲姑娘不見了。」
陸珩面上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可趙大人卻注意到,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這個年輕人素來沉穩得像一口古井。
可此刻,他一貫的沉穩像是被什麼打破了。
青竹喘了口氣,語速飛快:「楊夫人身邊的丫頭來報,說昭雲姑娘方才去園子裡更衣,回來的路上,似乎是同人起了爭執。」
「楊夫人急得四處找人,又怕驚動太大反倒不好,這才讓丫頭趕緊來報……」
陸珩抬手,青竹便住了嘴。
「要緊的是先把人找到。」
陸珩轉過身,對上趙大人的目光,拱了拱手,語氣冷了幾分:「趙大人,丫鬟不懂事,在貴府衝撞了主家,是我管束不嚴。」
「但人既然是在貴府走失的,還請趙大人行個方便,派人幫忙找一找。」
趙大人活到這個歲數,什麼話聽不出來?
這事出在趙府,不管是因為什麼找不到人的,都跟他趙家脫不了干係。
趙大人的臉色沉了沉。
他心裡清楚,走失的恐怕不只是一個丫鬟那麼簡單。
——方才陸珩在棋盤上穩如泰山,可一聽這消息便連告辭的客套都省了,腳下生風地往外走。
若是尋常丫鬟,何至於此?
可他也明白,即便心裡再怎麼揣測,這會兒都不是問話的時候。
人若真在趙府出了事,這樁親事怕是要連半點迴旋的餘地都剩不下。
「世子爺放心,」趙大人沉聲道,「老夫這就讓人去找。」
「園子裡人多口雜,許是丫鬟迷了路也不一定。」
他回頭朝門外候著的管家吩咐了幾句,管家應聲便小跑著去了。
陸珩沒再多說,朝著趙大人略一頷首,轉身便大步走了出去。
青竹小跑著跟上,在廊下低聲指了個方向:「暖閣在花園東邊,穿過兩道月洞門便是。」
陸珩不說話,只管往前走。
他的步子比平日裡快了許多,石青色的披風下擺被風捲起來,掃過廊下薄薄的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