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這副模樣如何面聖?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裡。
鵝黃姑娘的臉色猛地紅了,像被人猝不及防撕開了偽裝。
她急急轉頭看向趙明珠。
趙明珠正看著她,那雙杏眼微微眯起來,分明是懷疑。
「我沒有!」
鵝黃姑娘終於找回了聲音,又急又快,「明珠姐姐你別聽她胡說!我只是替你打抱不平,瞧不慣她那個囂張樣子罷了!」
「我心裡從來沒有別的想法,從來沒有!」
可她越解釋,便越和顧昭雲方才說的話重疊上。
趙明珠的目光沒有移開,那審視的意味反而更濃了。
鵝黃姑娘在她眼底讀出了懷疑,心裡一慌,便又轉頭去瞪顧昭雲,聲音拔高了些許:「你一個通房丫鬟,也配跟我說這些話!」
「你——」
她原以為顧昭雲會像方才在園子裡一樣,安安靜靜受著。
那樣的話她好歹能轉移趙明珠的注意力,把場面圓回來。
可顧昭雲沒有。
她又往前邁了半步,這回兩人之間幾乎只剩一臂的距離了。
顧昭雲的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裝扮過的臉在冷光里顯出幾分鋒利的艷色來。
她雙手交疊攏在袖中,可眼底那點笑意卻像刀刃上淬了蜜,溫溫軟軟的,卻讓人後背發涼。
「可我記得方才在園子裡,是你頭一個湊上來譏諷我的,譏諷完不算,還攛掇四小姐不要輕易放過我。」
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對面兩人的耳朵里,「你心裡頭若是真的沒有那點念想,怎麼比四小姐還要激動?」
「四小姐即便要同侯府議親,那也是趙家的正經嫡女,旁人想學都學不來。」
「可你嘛……」
她目光輕輕落在鵝黃姑娘身上,像在打量一個物件,「你連為自己出頭都要躲在趙四小姐身後,讓旁人替你頂在前頭。」
「便是真讓你得了什麼機緣,你站得住腳嗎?」
鵝黃姑娘的臉已經紅得快要滴血了,嘴唇哆嗦著,眼眶裡甚至泛起了水光,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她想開口反駁,可顧昭雲那張嘴不給她半分喘息的機會,導致她越急越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鵝黃姑娘終於嗚咽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我真的沒有……明珠姐姐你要信我……」
趙明珠心裡已然有了計較,卻也知道這裡不是興師問罪的地方。
她冷冷瞥了鵝黃姑娘一眼,聲音壓得極低:「回去再說。」
然後便要轉身離開。
可她剛側過身去,身後那道聲音又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四小姐就這麼走了?」
趙明珠的腳步頓住了。
她回過頭,看見顧昭雲站在原地沒動,水紅的衣擺在風裡輕輕拂著,那張被描畫過的臉上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忽然想起來,世子爺前兩日跟我說過一件事呢。」
顧昭雲往前挪了半步,姿態懶散地歪了歪頭,「他說他這個人最厭煩的,就是裝模作樣的人。」
「明明不是那個性子,偏要在人前端著,瞧著便累得慌。」
她的目光從趙明珠的麵皮上滑過去,輕飄飄的,「我當時還不懂他說的誰,今日倒是明白了。」
趙明珠的臉色變了。
她攥緊了袖口,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聲音硬邦邦的:「你胡說什麼?」
「我不過是個通房丫頭,哪敢胡說?」
顧昭雲彎了彎嘴角,又往前走了一步。
「四小姐裝了一整日的溫婉端莊,累不累?」
她用那隻細白的手在臉前扇了扇,像在嫌棄什麼,「可我瞧世子爺連提都沒提過你半句呢。」
顧昭雲眼尾微微挑著,那笑意像刀尖上淬了蜜。
「他若真喜歡端方得體的大家閨秀,四小姐這般模樣,他怎麼連多看你一眼都不肯?」
趙明珠的怒氣不斷上漲。
她何曾被人這般當面冒犯過?
還是在自家的地界上,被一個通房丫鬟指著鼻子說世子爺不喜歡她。
那些被母親反覆叮囑過的話,此刻都像紙糊的牆,輕輕一推便碎了。
她攥著拳頭,胸膛劇烈起伏著,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了。
「你!」
趙明珠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來。
顧昭雲卻像是看不到趙明珠難看的面色似的,「其實四小姐也不必惱我。」
「世子爺不喜歡你,那是你自個兒的事,與我有什麼相干?」
「你便是把我收拾了,他也不會喜歡你,沒用的。」
最後三個字像一根針扎在趙明珠最痛的地方。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那些被家人千叮嚀萬囑咐過的話全被怒火燒成了灰。
只有一個念頭清清楚楚地浮上來——
她今天一定要讓這個賤婢付出代價!
趙明珠抬起了手。
巴掌落下來的時候挾著一股風,又快又狠,直奔顧昭雲的臉頰而去。
可那隻手沒能落到實處。
顧昭雲抬手穩穩地攥住了她的手腕,趙明珠掙了一下,居然沒掙開。
兩人在廊下僵持住了。
趙明珠的手懸在半空,顧昭雲站在她對面的風口裡,水紅的衣擺被吹得獵獵作響。
她的臉頰被風凍得微微泛紅,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淬了火,裡頭沒有半分退意,只帶著濃濃的譏誚。
與此同時,趙府另一邊。
陸珩抬手落下一子,棋盤上黑白交錯,正殺到中盤膠著處。
他對面的趙大人拈著棋子沉吟了半晌,才緩緩落下,「年後春闈的事,吏部那邊已有了章程,世子爺想必也得了消息。」
「今年主考的人選,聖上還沒定下來,不過老夫聽聞……」
陸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他今日來趙府消寒宴,自然不是為了吃酒賞雪。
趙大人請他到書房對弈,明面上是手談幾局,實際上是為了什麼彼此心知肚明。
趙大人是戶部尚書,掌著天下錢糧,而陸珩在吏部掛了職,年後春闈的人選和安排,兩人之間有的是可以坐下來慢慢談的東西。
只不過趙大人顯然不急著一上來便談正事,先繞著彎子聊了幾句朝局,又說起年下的例銀,北邊軍需的帳目,有一搭沒一搭地拋著話頭,像在試探水的深淺。
陸珩也不急,手裡的棋落得四平八穩,臉上半分多餘的表情都無。
趙大人又落了一子,忽然嘆了口氣,話鋒一轉:「說起來,景行那孩子的臉……世子爺送來的藥膏,他用了好一陣子了。」
「老夫替他謝過世子爺的心意。」
陸珩抬了抬眼:「趙公子臉上的疤,好些了?」
趙大人搖了搖頭,面上帶著痛惜:「一開始倒是見效快,那疤痕褪了不少,瞧著幾乎要看不出來了。」
「可越往後……也不知是不是藥效不足了,如今那一道痕還是在那裡,怎麼都消不下去。」
他擱下棋子,重重嘆了口氣,「可憐那孩子,從小沒吃過什麼苦,讀書用功,性子也純良,老夫原想著年後春闈讓他下場試一試,如今這副模樣……」
「便是考上了,殿上御前如何面聖?這輩子怕是跟官場無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