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請飲此杯
總得把婉姐兒的事在老夫人面前過了明路才行吧?
花姨娘和李姨娘都是有子嗣的妾室,在這府里本就比尋常通房多幾分臉面,去敬杯酒倒也不算逾矩。
這丫頭猶豫了一下,回身去正廳傳話。
沒過多久,那丫頭便跑回來了,笑道:「老夫人說了,花姨娘和李姨娘若是有心,便過去敬一杯吧。」
花姨娘立刻起了身,李姨娘也慢慢站起來,不慌不忙地跟在後面。
兩人正要出門,陳夢容忽然也站了起來,笑盈盈地湊過去:「姨娘們去敬酒,我跟著一道去給侯爺和夫人請個安可好?方才走得急,連安都沒好好請呢。」
花姨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不想帶陳夢容,可當著老夫人跟前的丫頭的面又不好說什麼,只能含糊了一聲。
顧昭雲原本坐在原地沒動,可陳夢容一回頭,又朝她伸出手來:「昭雲姑娘也一起吧,人多熱鬧些。」
顧昭雲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心裡翻了個白眼。
她實在不想去,可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若是執意不去,反倒顯得心裡有鬼似的。
反正這麼一大群人呢,應該沒事的吧。
顧昭雲跟在眾人身後邁進正廳,暖融融的空氣重新裹上來時,她下意識地先往主位那邊掃了一眼。
乍一看,廳里的氣氛竟是出乎意料的平和。
老夫人仍舊坐在那把紫檀木圈椅里,手裡捻著佛珠,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正與旁邊一位婦人打扮的閒話家常。
幾位旁支的女眷也陪坐左右,說說笑笑的,瞧著熱鬧得很。
桌上被收走的碗盞又重新擺上了幾碟乾果蜜餞,並兩壺燙好的黃酒,瞧著倒像是宴席還沒散、熱鬧還在繼續的模樣。
可顧昭雲仔細一瞧便發現,沈氏不見了。
茶盞被撤走了,連座下的墊褥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仿佛那裡從頭到尾就沒坐過人似的。
顧昭雲心裡有了數。
侯爺方才既然發了話清退無關人士,顯然是要關起門來處置沈氏。
如今沈氏不在了,八成是已經被帶回了自己院裡,具體怎麼處置不知道,但總之今夜她是別想再露面了。
至於陸珺,她也沒看見那姑娘的身影,大概是被人送回後院歇息了。
方才那般當眾頂撞生母,不管占不占理,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終究面上無光。
不管出於什麼考慮,想必都不會讓她繼續留在這風口浪尖上。
老夫人抬眼看見她們一行人進來,只朝旁邊的丫鬟抬了抬下巴,示意溫酒備好,聲音不高不低地道:「既然來了,就給你們主君敬一杯吧。」
「我年紀大了,夜裡喝不得酒,你們有心便是了。」
這話說得客氣,可顧昭雲看得出來,老夫人臉色到底不好。
她被沈氏氣得不輕,方才當眾被駁了面子不說,一個嫡出的小姐的親事,差一點就被沈氏當著滿屋人的面許給了那種人家,傳出去整個侯府的臉面都要丟盡。
老夫人此時還坐在這裡陪旁支的人說話,已經是為了幫永寧侯全臉面了。
花姨娘素來機靈,見老夫人這副形容,心裡便有了譜。
她不敢多嘴,老老實實地和李姨娘走到永寧侯面前,雙手端著丫鬟斟好的酒盞,屈膝行了個禮,含笑道:「妾身們方才走得太急,未能敬主君一杯酒,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今兒臘八,妾身祝主君來年政事順遂,身體康健。」
李姨娘也跟著說了幾句吉祥話,聲音輕輕的,並不搶風頭。
永寧侯坐在那裡,臉色已經平復了許多,接過酒盞淺淺地飲了一口,擺了擺手:「你們有心了,回去歇著吧。」
他看到花姨娘欲言又止的模樣,也猜得到她想說什麼,抬手制止了她。
「晚上我去你院子歇息,有什麼話都回去再說。」
花姨娘得了這話,知道婉姐兒的婚事多半是不會全權交給夫人了,於是放下心來,笑盈盈地行了個禮,轉身便準備跟李姨娘一起退出去。
顧昭雲原本也跟在她們身後,心裡正鬆了口氣,想著終於能脫身了。
她今晚在這正廳里跪了兩回,膝蓋現在還隱隱作痛,滿腦子只想趕緊回去歇著。
可她的腳還沒邁出門檻,身後忽然傳來老夫人的聲音。
「昭雲,你且留下。」
那聲音把顧昭雲已經邁出去的那隻腳生生拽了回來。
她心裡咯噔一下,只能硬著頭皮轉過身去,垂著眼走到老夫人面前,屈膝行了個禮:「奴婢在,老夫人有什麼吩咐?」
老夫人坐在圈椅里,捻著佛珠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今兒臘八,你也該給珩兒敬一杯。」
老夫人朝旁邊使了個眼神,丫鬟便溫了一盞新酒端過來,送到顧昭雲手邊。
老夫人笑了笑,又補了一句,「你伺候世子爺也有一個月了,這杯酒該敬。」
顧昭雲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她接過酒盞的指尖微微發涼,瓷壁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杯壁傳過來,燙得她有些恍惚。
滿廳里的人都在看著——
旁支那幾位太太笑盈盈地停了話頭,用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反覆巡視。
或許是沈氏方才確實把她氣得不輕,所以沈氏看不順眼的顧昭雲,老夫人就一定要捧。
也或許是老夫人覺得她們之間有交易,知道顧昭雲是真心想走,所以不介意在這種場合幫她長長臉面。
可顧昭雲現在最怕的就是這樣被人注目。
最要命的是陸珩。
他就坐在廳中那把紫檀木交椅上,一隻手擱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搭著膝蓋,姿態閒適而從容。
燈火落在他臉上,把那張清雋的面容映出溫潤的光澤。
他的眼睛生得好,黑白分明,平日裡看什麼都淡淡的,可此刻卻正正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顧昭雲硬著頭皮走過去,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像個動物園裡正被人圍觀的猴子。
她走到陸珩面前站定,屈膝行了個禮,憋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世子爺,請飲此杯。」
聲音乾巴巴的,連她自己都覺得難聽。
陸珩抬起眼來看她,眼底那點笑意緩緩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