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今晚，她就可以離開了
出了茶樓的門，臘月的風迎面撲來，吹得她眯了眯眼。
泠雪跟在她身後，察覺出她心情似乎有些不一樣。
回到蒼瀾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顧昭雲剛跨進西跨院的院門，便看見小荷正在廊下抻著脖子往院門口張望，見她回來了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
「姑娘回來了！」
小荷湊到她跟前，四下看了看，確定廊下沒有旁人在，才壓低了聲音開口，「姑娘讓奴婢在松鶴堂門口守著，奴婢守了一整日，不敢錯眼。」
「老夫人院裡沒有請府醫，午後還見了三位管事媳婦進去回話，不像身體不適的樣子。」
顧昭雲聽完，沉默了片刻。
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知道了，你辛苦了，去歇著吧。」
小荷應了一聲退下了。
顧昭雲心裡本來還有最後一層僥倖，此刻徹底破滅。
老夫人身體康健，能見管事能說笑，唯獨不見她顧昭雲。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的身契確實出了問題，而老夫人已經無能為力了。
可老夫人是什麼人？
在這內宅里坐了四十年的老封君，連沈氏這個主母，都不得不顧忌她的臉色行事。
若是連她都對自己的事無能為力，那便只有一個原因。
陸珩。
老夫人明明答應過她的，如今卻避而不見。
這其中的彎繞，顧昭雲不用多想也清楚——
必然是老夫人想幫她放籍的行動被陸珩制止了，或者至少是老夫人察覺到了什麼。
知道放她走這件事在陸珩那裡行不通，所以乾脆避開她，免得面上無光。
老夫人再寬厚，終究是陸珩的親祖母，她不可能為了一個通房丫鬟跟自己的嫡孫對著幹。
還有陸珩這些日子的冷落。
他從前每日都會來西跨院，如今卻連著半個月不見人影。
顧昭雲原以為他是忙著議親的事顧不上她，可如今細細想來，他的冷落與老夫人的避而不見幾乎同時發生。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他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或是老夫人跟他說了什麼，才故意把她晾在這裡。
陸珩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暫且不得而知。
但現在未必不是自己的機會。
陸琰未必可靠，可至少他有路子能瞞過其他人將她送出侯府。
不管他到底存了什麼心思，只要她出了府門，後面的路，她便有對策了。
接下來的兩日，顧昭雲過得異常平靜。
她一如既往，每天去松鶴堂轉一圈，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出任何異常。
果不其然，老夫人沒有再見過她。
陸珩依舊沒有來，泠雪偶爾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她也只當沒看見。
她的日子忽然變得簡單極了，簡單到有一種暴風雨前夜才有的詭異的安靜。
可準備工作不能落下。
那張偽造的戶籍文書和路引她已經反覆檢查了七八遍，用油紙裹了一層，又用一塊素色的帕子包好，貼身塞在裡衣的內袋裡。
哪怕是夜裡睡覺也從不離身。
還有幾張小額的銀票，是她趁著這段時日出去看鋪子的時候偷偷換的。
面額不大，可加起來也夠一個普通人家過上一兩年的光景。
陸珩這段時日不來，倒讓顧昭雲方便了許多。
她順理成章地恢復了從前自己打理貼身事務的習慣——
沐浴時，泠雪她們只需要負責備水，其他的她自己就能打理。
泠雪起初還有些不習慣，但陸珩不來，顧昭雲態度又強硬，她也只能聽話照做。
那些貼身藏著的文書和銀票，便這樣安安穩穩地避開了所有人的眼睛。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來到了小年夜。
這一日一大早，顧昭雲便起了床。
她換了一件簇新的水紅色小襖，頭髮梳得齊齊整整的，又在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絨花，瞧著喜氣洋洋的。
在銅鏡前照了照，確認自己面上沒有半分異色，才推門出去。
貼身伺候的三個丫頭見她今日收拾的精神，也跟著高興起來。
小廚房裡已經備好了過節用的餃子餡和麵團，滿院子都透著一股過年的熱鬧勁兒。
顧昭雲在廊下站定，朝院子裡幾個丫頭婆子招了招手，笑盈盈地開口：「今兒小年，大家都辛苦了。」
「我這裡備了些賞錢，大家都來找小荷領一下吧。」
這段時日，院裡的下人見陸珩遲遲不來，態度本來已經漸漸冷淡了。
手裡的活計雖還照常做著，可那股熱絡勁兒比從前少了大半。
顧昭雲從她們身邊走過時，偶爾還能聽到些冷言冷語。
倒是這會兒紅封一發，那些先前冷淡的臉又重新堆上了笑模樣。
小荷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前後不一的嘴臉，忍不住撇了撇嘴，正要說什麼，顧昭雲抬手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臂，朝她搖了搖頭。
不必計較了。
從今往後，這些人都跟她沒有關係了。
發完院子裡這些人的，顧昭雲又從袖中摸出一把早就備好的紅封，按著人頭一個一個分了過去。
這些是貼身伺候她的三個丫頭才有的。
小荷接過紅封的時候掂了掂，驚喜的瞪大眼睛，正想說什麼，顧昭雲已經笑著擺了擺手：「我鋪子裡近來得了幾筆進帳，手頭寬裕些，給你們添個彩頭。」
小滿近段時日愈發沉默寡言，聽到顧昭雲的話，只笑著行禮謝恩，就垂下眼把紅封收進袖中，什麼話都沒多說。
小荷倒是歡喜得跳了一下，拆開看了一眼便「呀」了一聲，被泠雪瞪了一眼才吐了吐舌頭收了起來。
顧昭雲看著她們各自歡喜的模樣，心裡有一塊地方軟軟地塌了下去。
小滿和小荷跟她的時日不長，可這兩個丫頭待她實心實意。
她走的匆忙，能留給她們的也只有這兩個厚一些的紅封了。
往後她不在，西跨院裡的日子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可至少這兩個丫頭手頭多些銀錢傍身，往後遇到什麼事也不至於太過窘迫。
顧昭雲把這些念頭壓下去，臉上仍舊帶著喜氣洋洋的笑，轉身往小廚房走：「今晚咱們西跨院自己包餃子吃，泠雪你把面和好，小滿去擇菜，小荷來幫我調餡，誰也不許偷懶——」
她笑著發號施令，聲音脆生生的。
快了。
今晚，她就可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