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索性肆意妄為
趙景行原本想打趣一句,可他看見顧昭雲臉上的神色,知道她這話只怕不是隨口一問。
他嘴角笑意慢慢收了,坐直了身子,姿態難得端正了幾分。
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來慚愧。」
「我出身官宦世家,父親是戶部尚書,兄長也在翰林院供職。」
「君子六藝雖說也算精通,可更多時候,還是被按在書房裡讀四書五經,所有人都覺得趙景行往後就是走科舉入仕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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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心裡嚮往的,從來就不是那些。」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額角那道疤,嘴角彎了一下,「這道疤剛出現的時候,旁人都替我可惜。」
「可說實話,我自己反倒鬆了一口氣。」
趙景行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眼睛裡帶著光,「我早年間也曾四處遊學,從京城一路往南,走過七八個州縣。」
「策馬江湖,行俠仗義,何等快哉。」
「那是我迄今為止,過得最痛快的一陣子。」
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些遺憾,「可回來之後,又得繼續過我不喜歡的日子。」
「所有人都說我是瘋了,放著好好的世家子弟不做,去跟江湖人廝混。」
他最後幾個字的語調放輕了些,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倔強。
趙靈溪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擱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輕輕開口了:「兄長……你說這些,爹娘若聽到了,只怕又要生氣。」
「他們在你身上寄予厚望,你若真的執意不願入仕,他們該多傷心。」
趙景行聽了這話沒有立刻反駁,反而轉頭看向顧昭雲,「昭雲姑娘,你怎麼看?「
顧昭雲被他忽然點了名,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垂眼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葉片,沉默了一息才開口。
「我覺得……人若是有了牽絆,確實沒辦法萬事由著自己的心意來。」
她想到了自己。
若是真的被榮華富貴迷了眼,或者是對陸珩動了心。
只怕更不願離開。
趙景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從她那句話里聽出了什麼。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收,隨即又重新漾開,那層少年意氣又浮了上來。
他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枕在腦後,「你們還是太單純。」
「要知道——」
「高門望族裡可以有許許多多個庶子旁支,但頂立門楣的嫡子,只需要一個就夠了。」
「多了反倒生亂,兄弟相爭從來都是亂家之源。」
他偏了偏頭,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里,聲音悠然,像是在回憶什麼:「父母兄長對我寄予厚望,這話不假。」
「可說到底,那份厚望無非是盼著我能入朝堂,給兄長做個助力。」
「既然我在仕途上可有可無,那為什麼就不能去選一件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呢?」
趙靈溪在旁邊聽得臉色都變了,急得恨不得伸手去捂他的嘴。
又礙著顧昭雲在座不好動作過火,只能使勁朝他使眼色:「兄長!你什麼都敢說——」
趙景行毫不在意地沖趙靈溪笑了一下,擺擺手示意她不必緊張。
顧昭雲坐在旁邊聽著這番話,心裡卻忽然像是撥開了迷霧一般。
她以前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些事情。
世家子弟個個瞧著光鮮,可細算下來,真正被家族舉全族之力供養的,也只有那麼寥寥幾個罷了。
這麼一想,陸琰的許多舉動都有跡可循了。
她以前一直覺得這人矛盾得很。
他看起來玩世不恭,可許多時候,卻又不像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
如今聽了趙景行這番話,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陸琰大概也是那個「不用頂立門楣」的嫡次子。
但與趙家不同,趙家是需要趙景行優秀,但不能超過他兄長。
而侯府已經有了陸珩這個足夠出色的世子爺。
陸琰無論如何優秀,都無法超越陸珩。
既然怎麼做都沒辦法蓋過陸珩的光芒,索性肆意妄為罷了。
見顧昭雲的神情似有明悟,趙景行接著說:「一個人若從沒嘗試過自己真正想要的日子,那還可以騙自己,說外面的世界荊棘滿地,處處陷阱,不如老老實實待在籠子裡。」
「可一旦真正嘗試過,哪怕只有一日,就再也沒法騙自己了。」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少年人近乎莽撞的執拗:「人生在世,多的是隨波逐流的人,能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已經很難得。」
「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只要自己能兜得住後果,那就別管旁人怎麼看。」
他說完這番話,耳根重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低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含糊地補了一句:「我就是隨口一說啊,你聽聽就算了。」
顧昭雲收回思緒,抬頭朝趙景行笑了笑:「趙公子方才那番話,倒是讓奴婢想明白了些事。」
別人再不理解又能怎樣?
大部分人不理解她,是因為這些人自小生活在這個朝代,接受到的教育理念從來都不一樣。
不可否認,如果跟在陸珩身邊,按部就班的做妾生孩子,這樣過一輩子也是很體面的一生。
她不是不會低頭看形勢的人,以後主母進門,如果她願意討好,日子也不會過的很艱難。
可顧昭雲不願意。
她見識過廣闊的天地,就不會甘願被困在籠子裡過這一生。
「多謝。」
她沒有再多說,趙景行也沒有追問,只是沖她眨了眨眼睛。
顧昭雲又坐了片刻,三人閒聊幾句,窗外的天色已經微微偏西。
她看了看日影,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今日多謝趙公子和趙小姐款待。」
趙靈溪點了點頭,聲音溫溫軟軟的:「昭雲姑娘路上當心。」
趙景行倒是沒再多留,只朝她揚了揚下巴算是道別。
方才那番話說完之後,兩人之間便多了一層不必言說的默契。
顧昭雲帶著泠雪和小滿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