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為什麼非要離開呢
顧昭雲強打起精神。
泠雪大概在昨夜就發現她不見了。
若她報給陸珩,往樂觀的方向想,他近來在議親,未必有多少心思費在一個通房身上。
懶得找她是最好。
但如果實在不走運,陸珩覺得丟了面子,估計也想不到她會造假身份跑出京城。
多半要把京城裡找過一遍之後才會往外找。
但那個時候,她早就已經遠走高飛了。
想到這裡,顧昭雲才稍微放下心來。
思緒剛放鬆一些,她就沉沉墜入了夢鄉。
似乎睡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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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夢見了陸珩。
夢裡沒有光,只有一片昏沉沉的暗色,像浸在深水裡一樣。
顧昭雲感覺自己平躺著,身體動彈不得,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可意識偏偏卻又清醒得過分。
她清清楚楚地看見床邊站了一個人。
是陸珩。
他穿著那件慣常的月白長衫,袖口微微挽起一截,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
那張臉還是她熟悉的模樣——
眉目溫潤,五官端方,下頜的弧度清雋乾淨,像是用水墨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他站在那裡,微微垂著頭看她,嘴角掛著一點極淺的弧度,和從前他對她露出溫和笑意時一模一樣。
可如今,他的眼神卻冷得分明。
顧昭雲的心猛地縮緊了。
她想往後退,可身體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般,動彈不得,連眼皮都動不了。
她只能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隻修長乾淨的手抬起來,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落在她的臉頰上。
顧昭雲的皮膚驟然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從被他觸碰的地方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指尖很輕地划過她的顴骨,又慢慢移到她的下頜,像在端詳什麼物件一般,拇指不輕不重地擦過她的唇角。
就在這時,陸珩開口了。
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
「我本來已經打算放棄那些念頭了。」
顧昭雲心頭一震,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下意識想問他是什麼意思。
可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只能感受到他微涼的指尖還貼在自己臉上。
「為什麼非要離開呢。」
他的聲音依然溫柔,甚至帶著一點無奈的嘆息。
但顧昭雲分明看見,陸珩漆黑的眼底忽然翻湧起什麼暗沉沉的東西來。
顧昭雲渾身都僵硬住了。
她眼睜睜看著他收回手,直起身子,轉身朝暗處走去。
他的背影漸漸模糊,像一團墨在水裡洇開,消失得無聲無息。
可她依舊動不了。
周圍那股寒意更重了,像潮水一樣,四面八方向她涌過來,將她整個人裹進更深更沉的黑暗裡。
她走馬觀花地看到了很多個場景——
大都是顧昭雲不願意看到的未來。
她被迫待在侯府一生,眼看著陸珩娶了妻子,自己則是成了姨娘,生了三個兒子四個女兒。
主母不算嚴苛,但終歸是主母,規矩極嚴。
而主母進門之後,陸珩不算冷落她,卻也沒有太寵她。
她生了那麼多孩子,主母自然看她不算順眼,哪怕她有孩子傍身,日子卻也過得小心翼翼。
若不是她機敏,懂得審時度勢,只怕早就活不過了。
但她的一輩子確實有了依靠。
前半生靠著陸珩,陸珩死後,她後半生便依靠著自己的孩子們,也算是壽終正寢。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成了教條規訓下的女子,直至死去。
雖然她不願相信那是自己的一生,但卻只能身不由己墜了下去。
——————
顧昭雲猛地睜開眼。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汗把後頸的頭髮都浸濕了,貼在皮膚上黏膩難受。
意識從噩夢裡掙扎著浮上來,那一瞬間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哪裡。
直到頭頂那片灰撲撲的舊帳子映入眼帘,顧昭雲才猛地想起。
這是安平縣。
她已經跑出來了。
顧昭雲撐著手肘坐起來,不由自主地感到慶幸。
好在。
好在那只是個夢。
她的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喉嚨里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顧昭雲顧不上別的,探身去夠床邊小桌上的茶壺,提起來就是一大口。
冷水灌進喉嚨,帶著一股陳茶的霉氣。
可她顧不得那麼多,一口氣灌了大半壺下去,才喘著粗氣把茶壺放下,抬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漬。
屋裡靜得可怕。
她喘息的回聲在狹小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除此之外,再聽不見旁的動靜。
顧昭雲的手頓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手,偏過頭,屏息聽了片刻。
怎麼這麼安靜?
她是天蒙蒙亮的時候住進來的,現在是白天,照理說,應該是正熱鬧的時候。
她心裡那根弦又繃了起來。
顧昭雲咽了口唾沫,輕手輕腳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窗邊,用手指抵開一條窄縫。
街面上有人在走,對面鋪子開著門,夥計倚在門框上嗑瓜子,一個賣菜的農婦挑著擔子從街口拐過來。
一切都和他們剛進城時見到的縣城光景差不多。
顧昭雲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窗縫合上,靠在牆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自己嚇自己。
全怪那個夢。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臉,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甩出腦子。
可陸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還是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讓她的後背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顧昭雲咬了咬牙,索性不去想了,目光轉向窗戶透進來的光——
帶著午後特有的暖意。
午時過了?!
顧昭雲「嘖」了一聲,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分明給了那小二多餘的賞錢,特意囑咐午時前叫醒她,結果倒好,銀子全打水漂了!
她心裡罵了幾句,也顧不上再疑神疑鬼,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彎腰撈起包袱,手腳麻利地解開口子翻檢裡面的東西。
陸琰給的那份戶籍正壓在衣裳底下,她也沒多看,直接抽出來胡亂團了團,往包袱最底層一塞。
又把自己找人做的那一份假證件貼身放進衣裳內袋裡,這才把包袱口紮緊甩到肩上。
車隊說下午啟程,她得趕緊趕去城門口。
再拖下去,別說買乾糧和暈車藥了,怕是連車隊尾氣都趕不上。
顧昭雲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門邊,伸手拉開門栓。
門外的光線傾瀉進來,她眯了眯眼,腳步已經邁出去半步。
可當她踏出去的一瞬間,卻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顧昭雲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臉本因為身體不適就白得像紙,這一瞬幾乎連唇色都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