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日子,還真讓她過明白了
劉大勺一開口,院裡幾雙眼睛全落到蘇晚門口。
李秀琴捧著碗,手指收緊了些。
張桂芳先反應過來,扯著嗓子道:「劉大勺,你可來得巧,快看看,人家蘇晚一個窩頭都能做出花來。」
劉大勺把菜筐往胳膊上一挎,三步並兩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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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誰說比食堂肉香。」
李家孩子嘴邊還沾著蛋渣,嚇得往李秀琴腿後一躲。
蘇晚站在門內,神色淡淡。
「孩子嘴饞,隨口說的。」
劉大勺盯著碗裡那幾片金黃的窩頭片,鼻子動了動。
「雞蛋香,蔥香,還有點鍋氣。」
張桂芳立刻接話:「聽見沒,雞蛋香,敗家東西誰不會放雞蛋。」
劉大勺斜她一眼。
「你閉嘴。」
張桂芳臉一僵。
劉大勺伸手想拿一片,又覺得不合適,粗聲粗氣問:「能嘗一口不?」
李秀琴趕緊把碗往前遞。
「劉師傅,你嘗。」
蘇晚沒攔。
劉大勺捏起半片,放嘴裡一嚼,眉頭先皺,隨後又嚼了兩下。
院裡沒人說話。
張桂芳忍不住問:「咋樣啊?」
劉大勺把那半片咽下去,嘴硬道:「也就那麼回事。」
李家孩子小聲嘟囔:「你都吃光了。」
旁邊兩個嫂子憋不住笑。
劉大勺老臉一熱,瞪著孩子道:「小娃娃懂啥。」
蘇晚抬手把案板上的碎蔥掃進碗邊。
「劉師傅,窩頭粗,涼了發硬,切薄片沾蛋液,小火烘出邊,吃著不剌嗓子。」
劉大勺眼睛亮了下。
「你這火候壓得准。」
張桂芳陰陽怪氣道:「她就會哄小孩和男人。」
蘇晚看向她。
「張嫂子,你要是還想看油罐,我可以再拿出來。」
張桂芳咬牙,端起盆走了。
劉大勺看著她背影哼了一聲,又轉回頭。
「蘇晚,明兒你要是有空,去食堂瞧瞧。」
陸懷野從屋裡走出來,臉色沉下。
「劉師傅,食堂有事?」
劉大勺被他看得嗓門低了些。
「沒事,我就隨口問問。」
蘇晚淡聲道:「我家鍋還沒理清,食堂的事以後再說。」
劉大勺摸了摸鼻子。
「成,你忙你的。」
他拎著菜筐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
「那窩頭片,別煎太久,焦了發苦。」
蘇晚點頭。
「知道。」
門一關,院裡的熱鬧被隔在外頭。
屋裡灶火還溫著,鍋邊留著蛋香,桌上放著半個窩頭和一小碗蘿蔔絲。
陸懷野站在門口,視線從灶台掃到桌面,又落到牆角。
原先堆得亂七八糟的衣裳疊成方塊,碗筷洗淨倒扣,柴草也捆成兩紮。
窗台上破了口的搪瓷缸擦過,裡頭插著幾根蔫蔥。
這屋子還是舊。
可舊得有了人氣。
蘇晚把鍋鏟放好。
「看什麼?」
陸懷野收回目光。
「屋子收拾了。」
「嗯。」
「你一個人收拾的?」
蘇晚抬眼。
「不然等它自己長腿歸位?」
陸懷野被噎住,半晌才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晚把蘿蔔絲倒進鍋里,加水,又撒了點鹽。
「陸團長有話直說。」
陸懷野走到桌邊坐下。
「你從前不碰這些。」
蘇晚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鍋里水聲輕響。
她把火撥小。
「從前糊塗。」
陸懷野看著她。
「糊塗能一下全改?」
蘇晚把碗拿出來,盛了兩碗蘿蔔湯。
「差點餓死一回,人就醒了。」
陸懷野眉心一緊。
「那天你暈倒,是餓的?」
蘇晚把一碗湯放到他面前。
「餓的,氣的,也有自己作的。」
陸懷野沒碰碗。
「你以前最怕別人說你錯。」
蘇晚坐下,掰了點窩頭渣泡進湯里。
「人都快沒了,還端著那點面子做什麼。」
陸懷野沉默。
蘇晚抬起頭。
「你想問我為什麼會做飯?」
陸懷野目光停住。
蘇晚先笑了下。
「問吧,憋著不累?」
陸懷野聲音低了些。
「你在老家時,沒人說你會廚藝。」
蘇晚用筷子把窩頭渣按進湯里。
「我在老家時,也沒人關心我會什麼。」
這話落下,陸懷野喉結動了動。
蘇晚接著道:「我娘去得早,後來能吃飽就不錯了,誰會問我喜歡什麼,學過什麼。」
陸懷野皺眉。
「你以前從沒提過。」
「提了有人聽?」
陸懷野被這句話堵住。
蘇晚喝了口湯,蘿蔔味淡,勝在熱。
「廚藝這東西,想學不難,難的是肯下心。」
陸懷野看著桌上那碗清湯。
「你這叫不難?」
蘇晚淡聲道:「一道菜切成幾步,食材看清,火候看住,鹽別亂撒,鍋別亂翻,就能入口。」
陸懷野道:「劉大勺做了十幾年。」
蘇晚抬眼。
「所以他能管食堂。」
陸懷野看著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心裡的疑惑反倒更重。
她說話仍是蘇晚的聲氣。
可每一句都穩。
從前的蘇晚委屈起來要砸東西,高興起來也鬧得滿院知道。
眼前這個女人坐在破桌前,吃著窩頭渣泡蘿蔔湯,眉眼清明。
陸懷野拿起碗,喝了一口。
湯寡淡,卻暖胃。
蘇晚看他。
「難喝?」
「能喝。」
「能喝就別皺眉。」
陸懷野放下碗。
「你以後真打算好好過?」
蘇晚夾起蘿蔔絲。
「我已經在過了。」
陸懷野指尖摩挲碗沿。
「我前幾天說送你回老家。」
「記著。」
「你不鬧?」
蘇晚抬頭。
「鬧有用?」
陸懷野沒說話。
蘇晚又道:「你要送,我攔不住。」
陸懷野臉色繃緊。
蘇晚把話說完。
「可你要是還沒送,我就得把眼下這幾天過明白。」
陸懷野看著她,語氣比方才緩了些。
「怎麼叫過明白?」
蘇晚放下筷子。
「屋子收拾清楚,糧票算清楚,能吃飽,能少欠人情,能讓院裡人少往我頭上扣髒盆。」
陸懷野道:「還有呢?」
蘇晚看著他。
「以後靠手藝吃飯。」
陸懷野眼神動了動。
「靠做飯?」
「嗯。」
「在軍屬院?」
「先從這兒開始。」
陸懷野沉聲道:「軍屬院不是做買賣的地方。」
蘇晚點頭。
「我知道規矩。」
「那你想怎麼做?」
蘇晚沒立刻答。
她把碗裡的最後一點湯喝完,又起身把鍋蓋扣上。
「先活穩,再談別的。」
陸懷野望著她的背影,忽然問:「蘇晚,你是不是怨我?」
蘇晚停住。
「怨你什麼?」
「這一個月,我沒管好你。」
蘇晚回頭。
「你是團長,不是保姆。」
陸懷野眉頭皺得更深。
蘇晚語氣平靜。
「從前我鬧,你煩我,正常。」
「現在我改,你疑心我,也正常。」
「陸懷野,我不求你立刻信我。」
「你看著就行。」
陸懷野抬眼。
屋裡一時安靜。
外頭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從窗縫鑽進來,又很快遠了。
陸懷野低聲道:「我會看。」
蘇晚笑了下。
「那就看仔細點。」
陸懷野起身,走到櫃前,打開最上層的鐵皮盒。
蘇晚看過去。
他從裡頭取出一個舊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鼓著,邊角磨白。
「這是這個月剩下的錢票。」
蘇晚沒動。
陸懷野把信封推近些。
「糧票,肉票,油票,布票,還有副食品票。」
蘇晚挑眉。
「全給我?」
「你管家。」
蘇晚看著他。
「剛才還試探我,現在就敢交家底?」
陸懷野道:「試探完了。」
「結果呢?」
陸懷野停了停。
「暫時合格。」
蘇晚被他這四個字氣笑。
「陸團長,誇人真費勁。」
陸懷野耳根有點紅,偏過臉。
「明早我去團里早,柜子里還有菜籃。」
蘇晚把信封拿起來,指腹壓過那疊票。
紙張薄薄幾張,卻是眼下這個家最實在的底氣。
她把信封打開一角,又合上。
「行。」
陸懷野看她。
「要買什麼,列單子。」
蘇晚目光落到牆邊那個舊菜籃上。
籃子邊緣斷了一根篾條,拿來裝菜還夠用。
她把信封壓在掌心,聲音不高。
「明早,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