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終章 一勺人間煙火
小陳接過表格,看見表頭那一行字,手指都僵住了。
軍民聯營食品廠籌備負責人推薦表。
小灶間裡靜了片刻。
劉大勺先反應過來,圍裙上的油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扯著嗓子問:「馬部長,這意思是……要辦廠?」
馬部長沒理他,只看著蘇晚。
「二團食堂這幾天的帳、菜、罐子、流程,我都看過了。」
「你做的不是一鍋湯,是一套法子。」
「從領料、熬製、封存、運輸,到開罐復熱,誰做,怎麼做,出了偏差怎麼查,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指尖點了點那摞流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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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裡缺的,不只是會做飯的人。」
「缺的是能把好手藝變成規矩,讓誰來做都不差的人。」
蘇晚垂眼看著那張表,沒有立刻接。
窗外日頭已經偏過屋檐,木架上的九隻玻璃罐在光里泛著亮。
三天前,它們還只是幾罐沒人看好的試做湯底。
有人等著它臭。
有人等著看她失敗。
如今,九罐湯底一滴沒壞。
檢驗單擺在桌上,後勤部的紅章還沒幹透。
「辦廠不是我一個人簽字就能成。」蘇晚說,「原料來源、人員培訓、衛生標準、銷路、設備,全得一項項核。」
馬部長的眉頭鬆開了些。
他最怕的,就是人一得了成績便飄。
「所以才讓你簽籌備負責人,不是廠長。」
「先做五十人份,再做五百人份。能穩住,再往下走。」
蘇晚抬起頭。
「食品廠的第一批產品,我只做兩樣。」
「行軍湯底和壓縮調味包。」
「湯底供部隊拉練、巡防和野外施工。調味包供食堂和家屬院,按量開包,不准散裝。」
馬部長問:「為什麼只做兩樣?」
「少,才能控得住。」
「東西做多了,帳亂,料亂,人也容易亂。」
她頓了頓。
「先把一口湯做好,再想著端上更多人的飯桌。」
馬部長盯著她看了幾秒,拿起鋼筆,在推薦意見那一欄寫下幾行字。
字寫得很重。
業務紮實,作風嚴謹,建議試行。
寫完,他把鋼筆遞過去。
「簽吧。」
蘇晚接過筆。
筆尖落在經手人一欄。
她寫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乾淨利落。
蘇晚。
陸青禾坐在旁邊,盯著那兩個字,眼圈忽然有點發熱。
她想起自己剛回來那天,還站在灶邊責怪蘇晚。
覺得哥哥受了傷,蘇晚不該讓他燒火。
覺得這個嫂子還是從前那個嬌氣、任性、不會過日子的女人。
可這幾天,她親眼看著蘇晚坐在小木凳上,額頭冒著冷汗,一遍遍核帳、改流程、盯火候。
看著她寧願停項目,也不肯拿戰士的肚子賭一把。
也看著她把省下來的三毛九分,仔仔細細封進紙袋。
陸青禾吸了吸鼻子,低頭把那張試做結餘單收好。
「嫂子。」
蘇晚偏頭看她。
「嗯?」
「以後廠里的帳,我還幫你算。」
陸青禾耳朵有點紅,嘴上卻很硬。
「我學這個的,比你們拿算盤快。」
蘇晚笑了笑。
「行。」
劉大勺終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鄧小兵背上。
「聽見沒?咱們要辦廠了!」
鄧小兵被拍得往前一栽,齜牙咧嘴,卻笑得停不下來。
「俺也去能進廠不?」
「你小子先把刀工練穩。」劉大勺瞪他,「切個冬瓜還敢切出三種厚薄,進廠了不得讓你師父把你踹出去。」
鄧小兵摸了摸腦袋。
「俺也去練。」
劉大勺轉過頭,想說自己也能練,話到了嘴邊,卻有些彆扭。
他從前是二團食堂的大勺。
幾十年顛鍋掌勺,誰來都得喊他一聲劉師傅。
可現在,他看著桌上那套流程冊,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點經驗還真不夠。
「蘇晚。」他清了清嗓子,「俺也去那份呢?」
蘇晚問:「什麼?」
「簽字啊。」
劉大勺把手伸過去。
「俺也去是試做主廚。第一鍋湯,俺也去熬的。」
馬部長看了他一眼:「你簽什麼?」
「簽責任。」
劉大勺脖子一梗。
「以後廠里做出來的湯,要是俺也去熬壞了,俺也去認。」
屋裡安靜了一瞬。
蘇晚把流程冊翻到最後一頁,遞給他。
「那就簽。」
「不過有一條。」
「以後誰違反流程,不管是你還是我,都照規矩辦。」
劉大勺接過筆,手指捏得很緊。
「成。」
他在主廚責任人後頭,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筆,比他當年進食堂時還鄭重。
陸懷野一直站在蘇晚身後。
右臂還吊著,左手卻穩穩扶著她坐的木凳靠背。
見她簽完字,他把溫水推到她手邊。
「喝。」
蘇晚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度正好。
馬部長把推薦表收進藍皮本,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下午兩點,後勤部開會。」
「蘇晚,你帶著流程冊、帳冊和樣品過來。」
「陸團長傷沒好,不用跟著。」
陸懷野抬眼:「我送她。」
馬部長看了看他吊著的胳膊。
「你送到門口就回去養傷。」
「別讓你媳婦辦個廠,你先把自己折騰進衛生室。」
劉大勺沒忍住,笑出了聲。
陸懷野臉一沉。
劉大勺立刻低頭去擦灶台,擦得格外用力。
蘇晚捧著水杯,嘴角壓不住地動了一下。
……
食品廠的籌備,沒有想像中那麼快。
第一道難關,就是人。
軍區後勤部只批了原來廢棄的糧油倉庫,屋頂漏風,窗框也舊,地面坑坑窪窪。
有人看了直搖頭。
「就這地方,辦什麼食品廠?」
「還不如把經費拿去添兩口大鍋。」
「一個軍嫂折騰這麼大,能不能行?」
這些話傳到蘇晚耳朵里,她沒爭。
她帶著劉大勺、鄧小兵、小陳和陸青禾,整整忙了半個月。
漏風的屋頂補上了。
舊窗框刷了漆。
地面重新鋪平。
蒸汽鍋、封口機、消毒櫃,全是後勤部從舊庫房裡翻出來,又找維修班一點點修好的。
廠房門口掛起木牌那天,劉大勺站在下面看了半天。
牌子上寫著:軍民聯營食品試製組。
字是陸懷野寫的。
他的字和人一樣,橫平豎直,勁兒很足。
劉大勺摸著下巴,忽然說:「這牌子還差點意思。」
鄧小兵問:「差啥?」
「差個大紅花。」
陸青禾白了他一眼。
「劉師傅,這是廠牌,不是表彰欄。」
劉大勺哼了一聲。
「俺也去知道。」
可等第二天一早,廠牌邊上還是多了一盆開得正盛的雞冠花。
沒人承認是誰搬來的。
鄧小兵說是劉大勺。
劉大勺死不承認,罵他閒得慌。
蘇晚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讓陸青禾在廠房環境記錄表上補了一句。
門前無積水,通風良好,擺放綠植一盆。
劉大勺聽見了,耳朵都紅了。
五十人份試做那天,二團拉練隊剛好出發。
蘇晚沒有把所有湯底都交出去。
她只給了半數。
另外半數留在廠房,按原定計劃觀察。
「為什麼不全帶上?」小陳問。
「第一批產品,不能只驗成功,也得留出查問題的餘地。」
蘇晚說完,把裝箱單遞給他。
「運輸車到地方後,先查封簽,再查罐體。開罐順序按編號走,誰都不准圖省事。」
小陳接過單子,用力點頭。
三天後,拉練隊回來了。
車剛停穩,李鐵柱就從車廂里跳下來,手裡還攥著一隻空罐。
「嫂子!」
他嗓門大得半個食堂都聽得見。
「俺也去那組人,連白菜湯都拿這底料煮,鍋底都快刮穿了!」
跟在後頭的戰士笑成一團。
有人接話:「李鐵柱吃了三碗,還說自己是替大傢伙嘗鹹淡。」
「放屁!」李鐵柱臉紅,「俺也去那是訓練累了!」
蘇晚沒笑,先接過空罐,檢查罐底、瓶口和封簽。
確認無誤後,她才問:「味道怎麼樣?」
李鐵柱想了半天。
「香。」
「下雪天喝一口,從嗓子眼暖到肚子裡。」
「就是肉少了點。」
蘇晚點頭,在反饋欄寫下。
——建議增加耐煮蔬菜包,提升飽腹感。
劉大勺探頭一看,不樂意了。
「這還不夠吃?」
李鐵柱趕緊擺手。
「夠,夠得很!」
「俺也去是說,要有肉就更好了。」
「想得美。」劉大勺把空罐奪過來,「一人一頓五分錢,你還想吃紅燒肉啊?」
一群戰士笑著跑遠了。
廠房門口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冬天的涼意。
蘇晚把反饋單夾進冊子裡。
那一天,她沒有立刻慶功。
她帶著所有人,把五十份樣品從頭到尾複查了一遍。
有兩罐封簽邊緣壓得不夠平。
有一包香料粉磨得太細,煮後湯底略渾。
運輸組的木箱底部,也因為顛簸磨出了一道淺痕。
這些小問題,全被寫了進去。
劉大勺看著密密麻麻的記錄,嘆了口氣。
「都賣出去了,還挑這麼多毛病。」
蘇晚抬起頭。
「正因為賣出去了,才更要挑。」
「吃到別人嘴裡的東西,不能等出事了再回頭找原因。」
劉大勺沒再說話。
他拿起那包磨得太細的香料,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自己進了廠房。
把石磨重新調粗了半寸。
……
一年後,軍民聯營食品試製組正式掛牌。
兩年後,行軍湯底被列入軍區野外保障採購目錄。
三年後,廠房從原來的兩間舊倉庫,擴成了一排紅磚房。
門口那塊木牌,換成了白底藍字的招牌。
軍民聯營食品廠。
廠里有了二十多個工人。
有退伍軍人的家屬,也有原先只能靠零活補貼家用的女人。
她們一開始不敢碰機器,不敢算帳,不敢在會上說話。
蘇晚就把流程拆開。
誰擅長稱料,誰負責配料。
誰手腳利索,誰管封裝。
誰會算帳,誰跟著陸青禾學成本核算。
廠里每個人都要洗手、消毒、簽字。
每一批湯底,都要留樣。
每一筆帳,都要對得上。
有人背地裡說她規矩多。
可後來,別的地方送來的調味料出了問題,整個市場都在退貨。
只有軍民聯營食品廠的貨,憑著批次記錄和留樣,一箱都沒被冤枉。
那天,省城來的採購員站在廠房裡,翻著整整齊齊的檔案櫃,半天沒說出話。
「蘇廠長。」
蘇晚糾正他:「還沒正式任命。」
採購員笑了。
「早晚的事。」
「你這廠子,乾淨得不像個小廠子。」
劉大勺在旁邊聽見,圍裙一甩。
「啥叫不像小廠子?」
「俺也去這兒,以後是要給大地方供貨的!」
採購員愣了愣。
「供哪兒?」
劉大勺張嘴就要說國宴。
蘇晚抬眼看過去。
他立刻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供、供該供的地方。」
鄧小兵在後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這幾年裡,陸懷野的傷早好了。
他還是二團團長。
還是那副不愛笑的模樣。
只是每次出任務前,都會繞路到食品廠看一眼。
不進車間,也不耽誤人幹活。
他就站在門口,看看蘇晚有沒有按時吃飯。
有一回,蘇晚忙著核對新設備的溫度表,午飯放涼了也沒動。
陸懷野拎著飯盒進來。
把她手裡的表抽走。
「先吃。」
蘇晚皺眉:「還差兩張。」
「我等。」
「你下午不是要開會?」
「推十分鐘。」
蘇晚看著他。
陸懷野把飯盒打開,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
清湯,蔥花,臥著一隻荷包蛋。
和她剛穿來時,做給他的那一碗很像。
只是這次,面是陸懷野煮的。
「鹹淡怎麼樣?」他問。
蘇晚夾起一筷子嘗了嘗。
「鹽早放了。」
陸懷野眉頭一緊。
「難吃?」
「不是。」
蘇晚抬頭看他。
「比以前好吃。」
陸懷野的耳根慢慢紅了。
他沒說話,只把她涼掉的搪瓷缸換成熱水。
窗外,鄧小兵抱著一筐白菜路過,眼睛正好往裡瞟。
陸懷野一個眼神掃過去。
鄧小兵立即低頭,加快腳步,差點把白菜掉了一地。
……
一九八八年初冬,食品廠接到了一份特殊訂單。
不是軍區的。
是首都來的。
那封電報送到蘇晚手裡時,陸青禾正在算第四季度帳目。
紙上只有幾行字。
擬於月底接待重要外賓,需選調各地特色餐飲與保障食品,軍區推薦行軍湯底項目參與覆核。請蘇晚同志攜樣品及相關資料赴京。
陸青禾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
劉大勺把電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首都?」
鄧小兵咽了咽口水。
「是不是……那個首都?」
劉大勺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下。
「全天下還有幾個首都?」
廠房裡一下熱鬧起來。
有人說該多帶幾箱樣品。
有人說得把最好的罐子全挑出來。
有人甚至提議把門口那盆雞冠花也搬過去,說是圖個紅火。
蘇晚卻把電報放到桌上,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壓在紙角,指節一點點收緊。
首都。
國賓館。
國宴後廚。
那些她曾經無比熟悉的灶台、刀聲、蒸汽和燈火,隔著漫長的年月,像是又回到了眼前。
中華食譜圖鑑在腦海里緩緩亮起。
一頁頁菜譜翻過去。
火候、刀工、配比、擺盤,全都清清楚楚。
可她的太陽穴也跟著跳了一下。
這幾年,她很少再強行調用圖鑑里那些複雜的古法菜譜。
每一次調用太深,頭疼都會像針扎一樣往骨頭裡鑽。
嚴重的時候,連鹹淡都嘗不出來。
而這次,她要面對的,是最挑剔的一群人。
蘇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穩下來。
「帶三樣。」
她說。
「行軍清湯底料。」
「紅曲滷味調味包。」
「還有一份新做的清湯獅子頭。」
劉大勺愣住了。
「獅子頭?」
「用邊角料做出來的那道?」
「不是邊角料。」
蘇晚糾正他。
「是把每一樣食材都用到該用的地方。」
「骨頭吊湯,肥瘦打餡,菜心取嫩,剩下的做員工餐。」
「國宴也好,食堂也好,吃進嘴裡的好東西,不該靠糟蹋糧食堆出來。」
她站起身。
「這次去首都,不是去證明我會做幾道菜。」
「是去讓他們看看,部隊食堂里走出來的東西,也能端上最正式的桌子。」
陸懷野站在門外。
他顯然已經聽見了。
屋裡的人都看向他。
蘇晚也看過去。
「我去幾天。」
「知道。」
「廠里這邊......」
「我看著。」
蘇晚頓了一下。
陸懷野走進來,拿過她桌上的電報,折好放回信封。
「去吧。」
「家裡有我,廠里也有我。」
他的聲音不高。
卻讓蘇晚心口輕輕一震。
……
首都的冬天比軍區更冷。
國賓館後廚里,卻熱得像盛夏。
灶火燒得旺,蒸汽貼著頂棚散開,幾十口鍋同時響著。
蘇晚站在操作台前,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掌心微微發潮。
負責覆核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
姓秦。
秦師傅嘗過她帶來的湯底,沒有立刻說話。
他又拿起勺子,舀了一點清湯獅子頭的湯,吹涼後喝下去。
後廚里靜得只剩灶火聲。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勺子。
「這湯底,熬了多久?」
「六小時。」
「為什麼不用整雞?」
「成本太高,供應也不穩。」
「那為什麼還能把湯吊清?」
「骨架先焯,去血沫。火候分三段,前急後緩。香料不跟骨頭一起熬死,後段才下。」
秦師傅又問:「獅子頭為什麼不油炸?」
「野外吃飯,油耗大,復熱也容易膩。」
「先蒸定型,再用清湯慢燉。肉香能留住,湯也不會渾。」
秦師傅看著她。
「你學過國宴菜?」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
「學過一點。」
秦師傅沒追問。
他轉身拿起名單,在蘇晚名字後面畫了個圈。
「明天的接待宴,你上一道菜。」
劉大勺聽到消息時,正在臨時廚房裡擦鍋。
他手裡的抹布掉進水盆,半天才撈起來。
「真、真上啊?」
鄧小兵比他還緊張。
「師父,要不俺也去給您打下手?」
「你手別抖就行。」
蘇晚說。
鄧小兵立刻把兩隻手背到身後。
「俺也去不抖。」
可他轉身拿盤子時,盤子邊緣還是輕輕碰了一下桌角。
劉大勺看得直皺眉。
他把鄧小兵拉到一旁,壓低聲音。
「穩住。」
「別給你師父丟臉。」
說完,他自己先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傍晚,宴會開始前半小時,後廚卻出了狀況。
一批從食品廠隨車送來的備用湯底,封簽編號對不上。
負責接貨的人臉色發白。
「蘇同志,箱子裡多了兩罐舊規格的。」
「這兩罐沒有留樣記錄。」
如果說不清來源,別說上菜。
整批產品都可能被扣下。
劉大勺急得額頭冒汗。
「咋會這樣?裝箱前俺也去看過!」
鄧小兵蹲在地上,一罐罐檢查,手指都被玻璃邊緣磨紅了。
蘇晚沒有動。
她看著那兩隻罐子。
瓶身比新規格矮半寸。
標籤的紙色也舊。
封口處有一圈很細的膠痕,和廠里現在用的蠟封完全不同。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罐,對著燈光轉了轉。
「不是我們廠的貨。」
接貨幹部一愣:「可標籤上寫的是」
「標籤是仿的。」
蘇晚用指甲輕輕刮過編號。
「我們廠從去年開始,用的是藍黑混墨。這個顏色偏紫,字跡也沒有編號鋼印壓痕。」
「還有,廠里的留樣編號,第三位是批次碼。這兩罐第三位寫的是日期。」
她把罐子放回桌上。
「扣下,別開。」
「把我們廠的裝箱單、留樣登記和運輸交接單拿來。」
秦師傅站在不遠處,始終沒出聲。
直到小陳從車裡翻出底單,又核對完每一道交接簽字,才查明那兩罐是外地供貨商為了混入採購名單,偷偷塞進運輸箱裡的。
那家供貨商的貨,之前曾因儲存不當被退過。
他們想借軍民聯營食品廠的名頭,矇混過關。
接貨幹部後背都濕透了。
他朝蘇晚鄭重敬了個禮。
「蘇同志,多虧你發現得及時。」
蘇晚把資料收回文件袋。
「不是我發現得及時。」
「是每一罐東西都該有來處。」
「做食品,最怕的不是麻煩,是說不清。」
秦師傅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
「上菜吧。」
「這道菜,今天更該上。」
灶火重新點起來。
清湯在砂鍋里慢慢翻滾。
獅子頭在湯中輕輕浮著,像一團團白玉。
蘇晚站在灶前,抬手去拿鹽。
就在那一刻,太陽穴猛地一跳。
圖鑑里的古法配方翻得太快,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潮水一樣壓過來。
她指尖一麻。
鼻尖前的香氣,突然淡了下去。
陸懷野說過,家裡有他。
可這裡,沒有他。
蘇晚扶住灶台,停了半秒。
劉大勺第一個發現不對。
「蘇晚?」
鄧小兵也急了:「師父,您是不是頭疼?」
蘇晚閉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氣。
「沒事。」
可她知道,味覺正在一點點變鈍。
這是圖鑑調用過度的代價。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有圖鑑,有前世的手藝,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可這些年,她帶出了劉大勺、鄧小兵,教會了陸青禾算帳,留下了一本本流程冊。
她早就不是一個人守著灶火了。
蘇晚睜開眼。
「劉師傅,嘗湯。」
劉大勺愣住。
「俺也去?」
「你來判斷鹹淡。」
「鄧小兵,盯火。湯開三次後,轉文火。」
「青禾,按第三頁配方稱香料。」
陸青禾的手也有些發抖,卻飛快翻開冊子。
「白芷兩克,草果一顆,桂皮半片。」
蘇晚點頭。
「按表走。」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劉大勺舀了一勺湯,吹了又吹,嘗完後眉頭皺起。
「淡了一點。」
蘇晚問:「差多少?」
「半勺鹽。」
「不是。」
秦師傅忽然在旁邊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秦師傅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沉默片刻。
「差半勺鹽,也差一點回甜。」
蘇晚的手落在案板上。
她看不清圖鑑里的字了。
可她記得。
這道湯,不該只靠鹽提味。
她拿起一小把焯過水的白菜根,放進紗布袋裡,輕輕壓進湯鍋。
「再煮兩分鐘。」
劉大勺眼睛一亮。
「菜根回甜!」
蘇晚沒有說話。
鍋里的湯重新滾起。
兩分鐘後,劉大勺再嘗一口,眼睛一下睜大了。
「成了。」
「真成了!」
鄧小兵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濕了一片。
陸青禾攥著配方冊,指尖發白。
秦師傅端起碗,慢慢喝完最後一口湯。
他看向蘇晚。
「這道菜叫什麼?」
蘇晚說:「清湯獅子頭。」
「沒有別的名字?」
「沒有。」
「那今天以後,它該有個名字。」
秦師傅放下碗。
「就叫行軍清湯獅子頭。」
「從二團食堂,到國賓館。」
「這名字,配得上。」
宴會結束時,外面的天已經黑透。
後廚的燈還亮著。
秦師傅拿著一份紅頭文件,走到蘇晚面前。
「上面看過你們的資料,也嘗了菜。」
「食品廠的調味包和行軍湯底,會納入後續保障採購試點。」
「至於你」
他把文件遞過去。
「國賓館後廚特聘廚師,願不願意來?」
劉大勺站在後頭,嘴巴張得老大。
鄧小兵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又想起這裡不是二團食堂,硬生生忍住了。
陸青禾先紅了眼。
她看著蘇晚手裡的文件,想說恭喜,喉嚨卻有點發緊。
蘇晚低頭看著那張紙。
國宴後廚。
她曾經失去過的地方。
如今,又用另一種方式回到了她面前。
可她沒有立刻答應。
「我可以來。」
她說。
「但食品廠不能停。」
「那是二團食堂,是一群炊事員,是那些在野外訓練時能喝上一口熱湯的戰士。」
「我帶出來的人,他們也要有路走。」
秦師傅笑了。
「當然。」
「國宴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灶台。」
「能讓更多人吃上好飯,才是真本事。」
他伸出手。
「蘇師傅,歡迎回來。」
蘇晚握住那隻手。
掌心溫熱。
她忽然想起最開始那碗陽春麵。
一碗麵,換來一個男人沉默的認可。
一鍋粥,餵飽餓著肚子的戰士。
一罐湯底,走出了軍區食堂。
原來她這一生想做的,從來不只是幾道名菜。
她想讓每一口熱飯,都有人認真對待。
回到軍區那天,食品廠門口站滿了人。
不知道是誰提前傳回了消息。
劉大勺舉著一串鞭炮,想放又不敢放,怕嚇著廠里的玻璃罐。
鄧小兵抱著一塊新木牌,笑得牙都露出來了。
木牌上寫著一行大字。
蘇晚國宴特聘廚師工作室。
字仍舊是陸懷野寫的。
蘇晚剛下車,就看見陸懷野站在人群後面。
軍裝洗得發白,肩背依舊挺拔。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圍上來。
只等她走近,才伸手接過她的行李。
「累不累?」
蘇晚看著他。
「有一點。」
「回家。」
「嗯。」
走出幾步,蘇晚忽然停下。
「陸懷野。」
「嗯。」
「國賓館那邊讓我每季度去一次。」
「好。」
「有時候可能要待半個月。」
「我送你。」
「廠里也要管。」
「我知道。」
蘇晚望著他,忍不住問:「你不覺得麻煩?」
陸懷野沉默了一下。
風從廠房前吹過,雞冠花在牆邊晃了晃。
「蘇晚。」
「你想往前走,就往前走。」
「我守著家。」
「也守著你回來。」
他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蘇晚鼻子有點發酸。
她沒說什麼,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陸懷野的手很大,掌心帶著薄繭。
他反手將她握緊。
身後,劉大勺已經等不及了。
「俺也去說,你們兩口子回家膩歪去!」
「廠里今晚慶功飯,還等著蘇師傅定菜單呢!」
鄧小兵跟著喊:「俺也去想吃獅子頭!」
劉大勺立刻罵他:「吃什麼獅子頭!那是國宴菜,拿來給你小子塞肚子?」
蘇晚回頭。
「今晚不做獅子頭。」
鄧小兵一下蔫了。
「那吃啥?」
蘇晚看了看食品廠的紅磚房,看了看門口笑鬧的人群,也看了看身邊的陸懷野。
「吃麵。」
「每人一碗陽春麵。」
劉大勺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成!」
「俺也去親自和面!」
夜裡,食品廠的燈亮到很晚。
大鍋里的水沸騰著。
麵條下鍋,翻滾,撈起。
清湯里撒一把蔥花,再臥上一隻荷包蛋。
沒有國宴的銀盤,也沒有宴會廳的長桌。
只有一群人端著搪瓷碗,擠在廠房前的長凳上,呼嚕呼嚕吃得額頭冒汗。
劉大勺吃完一碗,還想去添第二碗。
陸青禾抱著帳本追在後頭。
「劉師傅,您今天吃的兩碗,得按員工餐記帳!」
「記啥帳!俺也去今天高興!」
「高興也得記!」
鄧小兵在旁邊笑得直拍腿。
蘇晚坐在陸懷野身邊,捧著那碗面,慢慢喝了一口湯。
還是最簡單的味道。
卻比她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讓人安心。
陸懷野側頭問她:「怎麼樣?」
蘇晚抬眼,笑了。
「很好吃。」
遠處的廠牌在燈下泛著光。
鍋里熱氣騰騰,笑聲穿過冬夜,一直飄到很遠。
而蘇晚知道。
她的路還沒有走完。
國宴的灶火在等她。
食品廠的鍋灶也在等她。
可不管走到哪裡,只要回頭,總會有一盞燈亮著,有一碗熱飯留著。
一勺人間煙火。
便是她這一生,最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