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終章 一勺人間煙火


  小陳接過表格,看見表頭那一行字,手指都僵住了。

  軍民聯營食品廠籌備負責人推薦表。

  小灶間裡靜了片刻。

  劉大勺先反應過來,圍裙上的油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扯著嗓子問:「馬部長,這意思是……要辦廠?」

  馬部長沒理他,只看著蘇晚。

  「二團食堂這幾天的帳、菜、罐子、流程,我都看過了。」

  「你做的不是一鍋湯,是一套法子。」

  「從領料、熬製、封存、運輸,到開罐復熱,誰做,怎麼做,出了偏差怎麼查,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指尖點了點那摞流程冊。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55.co🌠m

  「部隊裡缺的,不只是會做飯的人。」

  「缺的是能把好手藝變成規矩,讓誰來做都不差的人。」

  蘇晚垂眼看著那張表,沒有立刻接。

  窗外日頭已經偏過屋檐,木架上的九隻玻璃罐在光里泛著亮。

  三天前,它們還只是幾罐沒人看好的試做湯底。

  有人等著它臭。

  有人等著看她失敗。

  如今,九罐湯底一滴沒壞。

  檢驗單擺在桌上,後勤部的紅章還沒幹透。

  「辦廠不是我一個人簽字就能成。」蘇晚說,「原料來源、人員培訓、衛生標準、銷路、設備,全得一項項核。」

  馬部長的眉頭鬆開了些。

  他最怕的,就是人一得了成績便飄。

  「所以才讓你簽籌備負責人,不是廠長。」

  「先做五十人份,再做五百人份。能穩住,再往下走。」

  蘇晚抬起頭。

  「食品廠的第一批產品,我只做兩樣。」

  「行軍湯底和壓縮調味包。」

  「湯底供部隊拉練、巡防和野外施工。調味包供食堂和家屬院,按量開包,不准散裝。」

  馬部長問:「為什麼只做兩樣?」

  「少,才能控得住。」

  「東西做多了,帳亂,料亂,人也容易亂。」

  她頓了頓。

  「先把一口湯做好,再想著端上更多人的飯桌。」

  馬部長盯著她看了幾秒,拿起鋼筆,在推薦意見那一欄寫下幾行字。

  字寫得很重。

  業務紮實,作風嚴謹,建議試行。

  寫完,他把鋼筆遞過去。

  「簽吧。」

  蘇晚接過筆。

  筆尖落在經手人一欄。

  她寫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乾淨利落。

  蘇晚。

  陸青禾坐在旁邊,盯著那兩個字,眼圈忽然有點發熱。

  她想起自己剛回來那天,還站在灶邊責怪蘇晚。

  覺得哥哥受了傷,蘇晚不該讓他燒火。

  覺得這個嫂子還是從前那個嬌氣、任性、不會過日子的女人。

  可這幾天,她親眼看著蘇晚坐在小木凳上,額頭冒著冷汗,一遍遍核帳、改流程、盯火候。

  看著她寧願停項目,也不肯拿戰士的肚子賭一把。

  也看著她把省下來的三毛九分,仔仔細細封進紙袋。

  陸青禾吸了吸鼻子,低頭把那張試做結餘單收好。

  「嫂子。」

  蘇晚偏頭看她。

  「嗯?」

  「以後廠里的帳,我還幫你算。」

  陸青禾耳朵有點紅,嘴上卻很硬。

  「我學這個的,比你們拿算盤快。」

  蘇晚笑了笑。

  「行。」

  劉大勺終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鄧小兵背上。

  「聽見沒?咱們要辦廠了!」

  鄧小兵被拍得往前一栽,齜牙咧嘴,卻笑得停不下來。

  「俺也去能進廠不?」

  「你小子先把刀工練穩。」劉大勺瞪他,「切個冬瓜還敢切出三種厚薄,進廠了不得讓你師父把你踹出去。」

  鄧小兵摸了摸腦袋。

  「俺也去練。」

  劉大勺轉過頭,想說自己也能練,話到了嘴邊,卻有些彆扭。

  他從前是二團食堂的大勺。

  幾十年顛鍋掌勺,誰來都得喊他一聲劉師傅。

  可現在,他看著桌上那套流程冊,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點經驗還真不夠。

  「蘇晚。」他清了清嗓子,「俺也去那份呢?」

  蘇晚問:「什麼?」

  「簽字啊。」

  劉大勺把手伸過去。

  「俺也去是試做主廚。第一鍋湯,俺也去熬的。」

  馬部長看了他一眼:「你簽什麼?」

  「簽責任。」

  劉大勺脖子一梗。

  「以後廠里做出來的湯,要是俺也去熬壞了,俺也去認。」

  屋裡安靜了一瞬。

  蘇晚把流程冊翻到最後一頁,遞給他。

  「那就簽。」

  「不過有一條。」

  「以後誰違反流程,不管是你還是我,都照規矩辦。」

  劉大勺接過筆,手指捏得很緊。

  「成。」

  他在主廚責任人後頭,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筆,比他當年進食堂時還鄭重。

  陸懷野一直站在蘇晚身後。

  右臂還吊著,左手卻穩穩扶著她坐的木凳靠背。

  見她簽完字,他把溫水推到她手邊。

  「喝。」

  蘇晚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度正好。

  馬部長把推薦表收進藍皮本,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下午兩點,後勤部開會。」

  「蘇晚,你帶著流程冊、帳冊和樣品過來。」

  「陸團長傷沒好,不用跟著。」

  陸懷野抬眼:「我送她。」

  馬部長看了看他吊著的胳膊。

  「你送到門口就回去養傷。」

  「別讓你媳婦辦個廠,你先把自己折騰進衛生室。」

  劉大勺沒忍住,笑出了聲。

  陸懷野臉一沉。

  劉大勺立刻低頭去擦灶台,擦得格外用力。

  蘇晚捧著水杯,嘴角壓不住地動了一下。

  ……

  食品廠的籌備,沒有想像中那麼快。

  第一道難關,就是人。

  軍區後勤部只批了原來廢棄的糧油倉庫,屋頂漏風,窗框也舊,地面坑坑窪窪。

  有人看了直搖頭。

  「就這地方,辦什麼食品廠?」

  「還不如把經費拿去添兩口大鍋。」

  「一個軍嫂折騰這麼大,能不能行?」

  這些話傳到蘇晚耳朵里,她沒爭。

  她帶著劉大勺、鄧小兵、小陳和陸青禾,整整忙了半個月。

  漏風的屋頂補上了。

  舊窗框刷了漆。

  地面重新鋪平。

  蒸汽鍋、封口機、消毒櫃,全是後勤部從舊庫房裡翻出來,又找維修班一點點修好的。

  廠房門口掛起木牌那天,劉大勺站在下面看了半天。

  牌子上寫著:軍民聯營食品試製組。

  字是陸懷野寫的。

  他的字和人一樣,橫平豎直,勁兒很足。

  劉大勺摸著下巴,忽然說:「這牌子還差點意思。」

  鄧小兵問:「差啥?」

  「差個大紅花。」

  陸青禾白了他一眼。

  「劉師傅,這是廠牌,不是表彰欄。」

  劉大勺哼了一聲。

  「俺也去知道。」

  可等第二天一早,廠牌邊上還是多了一盆開得正盛的雞冠花。

  沒人承認是誰搬來的。

  鄧小兵說是劉大勺。

  劉大勺死不承認,罵他閒得慌。

  蘇晚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讓陸青禾在廠房環境記錄表上補了一句。

  門前無積水,通風良好,擺放綠植一盆。

  劉大勺聽見了,耳朵都紅了。

  五十人份試做那天,二團拉練隊剛好出發。

  蘇晚沒有把所有湯底都交出去。

  她只給了半數。

  另外半數留在廠房,按原定計劃觀察。

  「為什麼不全帶上?」小陳問。

  「第一批產品,不能只驗成功,也得留出查問題的餘地。」

  蘇晚說完,把裝箱單遞給他。

  「運輸車到地方後,先查封簽,再查罐體。開罐順序按編號走,誰都不准圖省事。」

  小陳接過單子,用力點頭。

  三天後,拉練隊回來了。

  車剛停穩,李鐵柱就從車廂里跳下來,手裡還攥著一隻空罐。

  「嫂子!」

  他嗓門大得半個食堂都聽得見。

  「俺也去那組人,連白菜湯都拿這底料煮,鍋底都快刮穿了!」

  跟在後頭的戰士笑成一團。

  有人接話:「李鐵柱吃了三碗,還說自己是替大傢伙嘗鹹淡。」

  「放屁!」李鐵柱臉紅,「俺也去那是訓練累了!」

  蘇晚沒笑,先接過空罐,檢查罐底、瓶口和封簽。

  確認無誤後,她才問:「味道怎麼樣?」

  李鐵柱想了半天。

  「香。」

  「下雪天喝一口,從嗓子眼暖到肚子裡。」

  「就是肉少了點。」

  蘇晚點頭,在反饋欄寫下。

  ——建議增加耐煮蔬菜包,提升飽腹感。

  劉大勺探頭一看,不樂意了。

  「這還不夠吃?」

  李鐵柱趕緊擺手。

  「夠,夠得很!」

  「俺也去是說,要有肉就更好了。」

  「想得美。」劉大勺把空罐奪過來,「一人一頓五分錢,你還想吃紅燒肉啊?」

  一群戰士笑著跑遠了。

  廠房門口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冬天的涼意。

  蘇晚把反饋單夾進冊子裡。

  那一天,她沒有立刻慶功。

  她帶著所有人,把五十份樣品從頭到尾複查了一遍。

  有兩罐封簽邊緣壓得不夠平。

  有一包香料粉磨得太細,煮後湯底略渾。

  運輸組的木箱底部,也因為顛簸磨出了一道淺痕。

  這些小問題,全被寫了進去。

  劉大勺看著密密麻麻的記錄,嘆了口氣。

  「都賣出去了,還挑這麼多毛病。」

  蘇晚抬起頭。

  「正因為賣出去了,才更要挑。」

  「吃到別人嘴裡的東西,不能等出事了再回頭找原因。」

  劉大勺沒再說話。

  他拿起那包磨得太細的香料,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自己進了廠房。

  把石磨重新調粗了半寸。

  ……

  一年後,軍民聯營食品試製組正式掛牌。

  兩年後,行軍湯底被列入軍區野外保障採購目錄。

  三年後,廠房從原來的兩間舊倉庫,擴成了一排紅磚房。

  門口那塊木牌,換成了白底藍字的招牌。

  軍民聯營食品廠。

  廠里有了二十多個工人。

  有退伍軍人的家屬,也有原先只能靠零活補貼家用的女人。

  她們一開始不敢碰機器,不敢算帳,不敢在會上說話。

  蘇晚就把流程拆開。

  誰擅長稱料,誰負責配料。

  誰手腳利索,誰管封裝。

  誰會算帳,誰跟著陸青禾學成本核算。

  廠里每個人都要洗手、消毒、簽字。

  每一批湯底,都要留樣。

  每一筆帳,都要對得上。

  有人背地裡說她規矩多。

  可後來,別的地方送來的調味料出了問題,整個市場都在退貨。

  只有軍民聯營食品廠的貨,憑著批次記錄和留樣,一箱都沒被冤枉。

  那天,省城來的採購員站在廠房裡,翻著整整齊齊的檔案櫃,半天沒說出話。

  「蘇廠長。」

  蘇晚糾正他:「還沒正式任命。」

  採購員笑了。

  「早晚的事。」

  「你這廠子,乾淨得不像個小廠子。」

  劉大勺在旁邊聽見,圍裙一甩。

  「啥叫不像小廠子?」

  「俺也去這兒,以後是要給大地方供貨的!」

  採購員愣了愣。

  「供哪兒?」

  劉大勺張嘴就要說國宴。

  蘇晚抬眼看過去。

  他立刻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供、供該供的地方。」

  鄧小兵在後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這幾年裡,陸懷野的傷早好了。

  他還是二團團長。

  還是那副不愛笑的模樣。

  只是每次出任務前,都會繞路到食品廠看一眼。

  不進車間,也不耽誤人幹活。

  他就站在門口,看看蘇晚有沒有按時吃飯。

  有一回,蘇晚忙著核對新設備的溫度表,午飯放涼了也沒動。

  陸懷野拎著飯盒進來。

  把她手裡的表抽走。

  「先吃。」

  蘇晚皺眉:「還差兩張。」

  「我等。」

  「你下午不是要開會?」

  「推十分鐘。」

  蘇晚看著他。

  陸懷野把飯盒打開,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

  清湯,蔥花,臥著一隻荷包蛋。

  和她剛穿來時,做給他的那一碗很像。

  只是這次,面是陸懷野煮的。

  「鹹淡怎麼樣?」他問。

  蘇晚夾起一筷子嘗了嘗。

  「鹽早放了。」

  陸懷野眉頭一緊。

  「難吃?」

  「不是。」

  蘇晚抬頭看他。

  「比以前好吃。」

  陸懷野的耳根慢慢紅了。

  他沒說話,只把她涼掉的搪瓷缸換成熱水。

  窗外,鄧小兵抱著一筐白菜路過,眼睛正好往裡瞟。

  陸懷野一個眼神掃過去。

  鄧小兵立即低頭,加快腳步,差點把白菜掉了一地。

  ……

  一九八八年初冬,食品廠接到了一份特殊訂單。

  不是軍區的。

  是首都來的。

  那封電報送到蘇晚手裡時,陸青禾正在算第四季度帳目。

  紙上只有幾行字。

  擬於月底接待重要外賓,需選調各地特色餐飲與保障食品,軍區推薦行軍湯底項目參與覆核。請蘇晚同志攜樣品及相關資料赴京。

  陸青禾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

  劉大勺把電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首都?」

  鄧小兵咽了咽口水。

  「是不是……那個首都?」

  劉大勺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下。

  「全天下還有幾個首都?」

  廠房裡一下熱鬧起來。

  有人說該多帶幾箱樣品。

  有人說得把最好的罐子全挑出來。

  有人甚至提議把門口那盆雞冠花也搬過去,說是圖個紅火。

  蘇晚卻把電報放到桌上,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壓在紙角,指節一點點收緊。

  首都。

  國賓館。

  國宴後廚。

  那些她曾經無比熟悉的灶台、刀聲、蒸汽和燈火,隔著漫長的年月,像是又回到了眼前。

  中華食譜圖鑑在腦海里緩緩亮起。

  一頁頁菜譜翻過去。

  火候、刀工、配比、擺盤,全都清清楚楚。

  可她的太陽穴也跟著跳了一下。

  這幾年,她很少再強行調用圖鑑里那些複雜的古法菜譜。

  每一次調用太深,頭疼都會像針扎一樣往骨頭裡鑽。

  嚴重的時候,連鹹淡都嘗不出來。

  而這次,她要面對的,是最挑剔的一群人。

  蘇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穩下來。

  「帶三樣。」

  她說。

  「行軍清湯底料。」

  「紅曲滷味調味包。」

  「還有一份新做的清湯獅子頭。」

  劉大勺愣住了。

  「獅子頭?」

  「用邊角料做出來的那道?」

  「不是邊角料。」

  蘇晚糾正他。

  「是把每一樣食材都用到該用的地方。」

  「骨頭吊湯,肥瘦打餡,菜心取嫩,剩下的做員工餐。」

  「國宴也好,食堂也好,吃進嘴裡的好東西,不該靠糟蹋糧食堆出來。」

  她站起身。

  「這次去首都,不是去證明我會做幾道菜。」

  「是去讓他們看看,部隊食堂里走出來的東西,也能端上最正式的桌子。」

  陸懷野站在門外。

  他顯然已經聽見了。

  屋裡的人都看向他。

  蘇晚也看過去。

  「我去幾天。」

  「知道。」

  「廠里這邊......」

  「我看著。」

  蘇晚頓了一下。

  陸懷野走進來,拿過她桌上的電報,折好放回信封。

  「去吧。」

  「家裡有我,廠里也有我。」

  他的聲音不高。

  卻讓蘇晚心口輕輕一震。

  ……

  首都的冬天比軍區更冷。

  國賓館後廚里,卻熱得像盛夏。

  灶火燒得旺,蒸汽貼著頂棚散開,幾十口鍋同時響著。

  蘇晚站在操作台前,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掌心微微發潮。

  負責覆核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

  姓秦。

  秦師傅嘗過她帶來的湯底,沒有立刻說話。

  他又拿起勺子,舀了一點清湯獅子頭的湯,吹涼後喝下去。

  後廚里靜得只剩灶火聲。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勺子。

  「這湯底,熬了多久?」

  「六小時。」

  「為什麼不用整雞?」

  「成本太高,供應也不穩。」

  「那為什麼還能把湯吊清?」

  「骨架先焯,去血沫。火候分三段,前急後緩。香料不跟骨頭一起熬死,後段才下。」

  秦師傅又問:「獅子頭為什麼不油炸?」

  「野外吃飯,油耗大,復熱也容易膩。」

  「先蒸定型,再用清湯慢燉。肉香能留住,湯也不會渾。」

  秦師傅看著她。

  「你學過國宴菜?」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

  「學過一點。」

  秦師傅沒追問。

  他轉身拿起名單,在蘇晚名字後面畫了個圈。

  「明天的接待宴,你上一道菜。」

  劉大勺聽到消息時,正在臨時廚房裡擦鍋。

  他手裡的抹布掉進水盆,半天才撈起來。

  「真、真上啊?」

  鄧小兵比他還緊張。

  「師父,要不俺也去給您打下手?」

  「你手別抖就行。」

  蘇晚說。

  鄧小兵立刻把兩隻手背到身後。

  「俺也去不抖。」

  可他轉身拿盤子時,盤子邊緣還是輕輕碰了一下桌角。

  劉大勺看得直皺眉。

  他把鄧小兵拉到一旁,壓低聲音。

  「穩住。」

  「別給你師父丟臉。」

  說完,他自己先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傍晚,宴會開始前半小時,後廚卻出了狀況。

  一批從食品廠隨車送來的備用湯底,封簽編號對不上。

  負責接貨的人臉色發白。

  「蘇同志,箱子裡多了兩罐舊規格的。」

  「這兩罐沒有留樣記錄。」

  如果說不清來源,別說上菜。

  整批產品都可能被扣下。

  劉大勺急得額頭冒汗。

  「咋會這樣?裝箱前俺也去看過!」

  鄧小兵蹲在地上,一罐罐檢查,手指都被玻璃邊緣磨紅了。

  蘇晚沒有動。

  她看著那兩隻罐子。

  瓶身比新規格矮半寸。

  標籤的紙色也舊。

  封口處有一圈很細的膠痕,和廠里現在用的蠟封完全不同。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罐,對著燈光轉了轉。

  「不是我們廠的貨。」

  接貨幹部一愣:「可標籤上寫的是」

  「標籤是仿的。」

  蘇晚用指甲輕輕刮過編號。

  「我們廠從去年開始,用的是藍黑混墨。這個顏色偏紫,字跡也沒有編號鋼印壓痕。」

  「還有,廠里的留樣編號,第三位是批次碼。這兩罐第三位寫的是日期。」

  她把罐子放回桌上。

  「扣下,別開。」

  「把我們廠的裝箱單、留樣登記和運輸交接單拿來。」

  秦師傅站在不遠處,始終沒出聲。

  直到小陳從車裡翻出底單,又核對完每一道交接簽字,才查明那兩罐是外地供貨商為了混入採購名單,偷偷塞進運輸箱裡的。

  那家供貨商的貨,之前曾因儲存不當被退過。

  他們想借軍民聯營食品廠的名頭,矇混過關。

  接貨幹部後背都濕透了。

  他朝蘇晚鄭重敬了個禮。

  「蘇同志,多虧你發現得及時。」

  蘇晚把資料收回文件袋。

  「不是我發現得及時。」

  「是每一罐東西都該有來處。」

  「做食品,最怕的不是麻煩,是說不清。」

  秦師傅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

  「上菜吧。」

  「這道菜,今天更該上。」

  灶火重新點起來。

  清湯在砂鍋里慢慢翻滾。

  獅子頭在湯中輕輕浮著,像一團團白玉。

  蘇晚站在灶前,抬手去拿鹽。

  就在那一刻,太陽穴猛地一跳。

  圖鑑里的古法配方翻得太快,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潮水一樣壓過來。

  她指尖一麻。

  鼻尖前的香氣,突然淡了下去。

  陸懷野說過,家裡有他。

  可這裡,沒有他。

  蘇晚扶住灶台,停了半秒。

  劉大勺第一個發現不對。

  「蘇晚?」

  鄧小兵也急了:「師父,您是不是頭疼?」

  蘇晚閉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氣。

  「沒事。」

  可她知道,味覺正在一點點變鈍。

  這是圖鑑調用過度的代價。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有圖鑑,有前世的手藝,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可這些年,她帶出了劉大勺、鄧小兵,教會了陸青禾算帳,留下了一本本流程冊。

  她早就不是一個人守著灶火了。

  蘇晚睜開眼。

  「劉師傅,嘗湯。」

  劉大勺愣住。

  「俺也去?」

  「你來判斷鹹淡。」

  「鄧小兵,盯火。湯開三次後,轉文火。」

  「青禾,按第三頁配方稱香料。」

  陸青禾的手也有些發抖,卻飛快翻開冊子。

  「白芷兩克,草果一顆,桂皮半片。」

  蘇晚點頭。

  「按表走。」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劉大勺舀了一勺湯,吹了又吹,嘗完後眉頭皺起。

  「淡了一點。」

  蘇晚問:「差多少?」

  「半勺鹽。」

  「不是。」

  秦師傅忽然在旁邊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秦師傅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沉默片刻。

  「差半勺鹽,也差一點回甜。」

  蘇晚的手落在案板上。

  她看不清圖鑑里的字了。

  可她記得。

  這道湯,不該只靠鹽提味。

  她拿起一小把焯過水的白菜根,放進紗布袋裡,輕輕壓進湯鍋。

  「再煮兩分鐘。」

  劉大勺眼睛一亮。

  「菜根回甜!」

  蘇晚沒有說話。

  鍋里的湯重新滾起。

  兩分鐘後,劉大勺再嘗一口,眼睛一下睜大了。

  「成了。」

  「真成了!」

  鄧小兵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濕了一片。

  陸青禾攥著配方冊,指尖發白。

  秦師傅端起碗,慢慢喝完最後一口湯。

  他看向蘇晚。

  「這道菜叫什麼?」

  蘇晚說:「清湯獅子頭。」

  「沒有別的名字?」

  「沒有。」

  「那今天以後,它該有個名字。」

  秦師傅放下碗。

  「就叫行軍清湯獅子頭。」

  「從二團食堂,到國賓館。」

  「這名字,配得上。」

  宴會結束時,外面的天已經黑透。

  後廚的燈還亮著。

  秦師傅拿著一份紅頭文件,走到蘇晚面前。

  「上面看過你們的資料,也嘗了菜。」

  「食品廠的調味包和行軍湯底,會納入後續保障採購試點。」

  「至於你」

  他把文件遞過去。

  「國賓館後廚特聘廚師,願不願意來?」

  劉大勺站在後頭,嘴巴張得老大。

  鄧小兵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又想起這裡不是二團食堂,硬生生忍住了。

  陸青禾先紅了眼。

  她看著蘇晚手裡的文件,想說恭喜,喉嚨卻有點發緊。

  蘇晚低頭看著那張紙。

  國宴後廚。

  她曾經失去過的地方。

  如今,又用另一種方式回到了她面前。

  可她沒有立刻答應。

  「我可以來。」

  她說。

  「但食品廠不能停。」

  「那是二團食堂,是一群炊事員,是那些在野外訓練時能喝上一口熱湯的戰士。」

  「我帶出來的人,他們也要有路走。」

  秦師傅笑了。

  「當然。」

  「國宴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灶台。」

  「能讓更多人吃上好飯,才是真本事。」

  他伸出手。

  「蘇師傅,歡迎回來。」

  蘇晚握住那隻手。

  掌心溫熱。

  她忽然想起最開始那碗陽春麵。

  一碗麵,換來一個男人沉默的認可。

  一鍋粥,餵飽餓著肚子的戰士。

  一罐湯底,走出了軍區食堂。

  原來她這一生想做的,從來不只是幾道名菜。

  她想讓每一口熱飯,都有人認真對待。

  回到軍區那天,食品廠門口站滿了人。

  不知道是誰提前傳回了消息。

  劉大勺舉著一串鞭炮,想放又不敢放,怕嚇著廠里的玻璃罐。

  鄧小兵抱著一塊新木牌,笑得牙都露出來了。

  木牌上寫著一行大字。

  蘇晚國宴特聘廚師工作室。

  字仍舊是陸懷野寫的。

  蘇晚剛下車,就看見陸懷野站在人群後面。

  軍裝洗得發白,肩背依舊挺拔。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圍上來。

  只等她走近,才伸手接過她的行李。

  「累不累?」

  蘇晚看著他。

  「有一點。」

  「回家。」

  「嗯。」

  走出幾步,蘇晚忽然停下。

  「陸懷野。」

  「嗯。」

  「國賓館那邊讓我每季度去一次。」

  「好。」

  「有時候可能要待半個月。」

  「我送你。」

  「廠里也要管。」

  「我知道。」

  蘇晚望著他,忍不住問:「你不覺得麻煩?」

  陸懷野沉默了一下。

  風從廠房前吹過,雞冠花在牆邊晃了晃。

  「蘇晚。」

  「你想往前走,就往前走。」

  「我守著家。」

  「也守著你回來。」

  他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蘇晚鼻子有點發酸。

  她沒說什麼,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陸懷野的手很大,掌心帶著薄繭。

  他反手將她握緊。

  身後,劉大勺已經等不及了。

  「俺也去說,你們兩口子回家膩歪去!」

  「廠里今晚慶功飯,還等著蘇師傅定菜單呢!」

  鄧小兵跟著喊:「俺也去想吃獅子頭!」

  劉大勺立刻罵他:「吃什麼獅子頭!那是國宴菜,拿來給你小子塞肚子?」

  蘇晚回頭。

  「今晚不做獅子頭。」

  鄧小兵一下蔫了。

  「那吃啥?」

  蘇晚看了看食品廠的紅磚房,看了看門口笑鬧的人群,也看了看身邊的陸懷野。

  「吃麵。」

  「每人一碗陽春麵。」

  劉大勺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成!」

  「俺也去親自和面!」

  夜裡,食品廠的燈亮到很晚。

  大鍋里的水沸騰著。

  麵條下鍋,翻滾,撈起。

  清湯里撒一把蔥花,再臥上一隻荷包蛋。

  沒有國宴的銀盤,也沒有宴會廳的長桌。

  只有一群人端著搪瓷碗,擠在廠房前的長凳上,呼嚕呼嚕吃得額頭冒汗。

  劉大勺吃完一碗,還想去添第二碗。

  陸青禾抱著帳本追在後頭。

  「劉師傅,您今天吃的兩碗,得按員工餐記帳!」

  「記啥帳!俺也去今天高興!」

  「高興也得記!」

  鄧小兵在旁邊笑得直拍腿。

  蘇晚坐在陸懷野身邊,捧著那碗面,慢慢喝了一口湯。

  還是最簡單的味道。

  卻比她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讓人安心。

  陸懷野側頭問她:「怎麼樣?」

  蘇晚抬眼,笑了。

  「很好吃。」

  遠處的廠牌在燈下泛著光。

  鍋里熱氣騰騰,笑聲穿過冬夜,一直飄到很遠。

  而蘇晚知道。

  她的路還沒有走完。

  國宴的灶火在等她。

  食品廠的鍋灶也在等她。

  可不管走到哪裡,只要回頭,總會有一盞燈亮著,有一碗熱飯留著。

  一勺人間煙火。

  便是她這一生,最好的滋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