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填房


  四月初八,宜嫁娶。

  花轎抬進永昌伯府時,姜晚聽見外頭有人壓著嗓子說了一句:「這抬嫁妝,瞧著比前頭那位差遠了。」

  聲音不大,被嗩吶聲蓋住了大半,姜晚只隱約捕捉到「嫁妝」兩個字,便懶得再去分辨。

  轎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她垂著眼,手爐貼在掌心,溫熱的。

  她想起出門前嫡母孫氏說的話:「你雖是填房,到底是正妻,別讓人瞧低了去。」

  低了就低了吧。

  她心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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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靠幾抬嫁妝撐起來的面子,撐不了幾天。

  嫁妝單子她背了三日。

  父親姜懷遠傾盡所有,也就湊出十七抬。

  她在屋裡刪刪改改,把幾匹綢緞換成了普通棉布,充那個面子做什麼,填房抬再多,人家也知道底細。

  八年前她來過伯府。

  那時先太太顧氏進門,滿堂富貴,簇新的匾額在日光下亮得晃眼,賓客坐了滿滿當當,賀喜聲一浪高過一浪。

  她隨父親坐在角落女眷席上,看新娘子鳳冠霞帔被人簇擁著進來,紅蓋頭下露出一點尖俏的下巴。

  那時候她才十二歲,覺得顧氏命好,嫁進了這樣的人家。

  其實以姜家當時的門第,原不配來吃這席酒。

  父親姜懷遠不過是個末等小官,與永昌伯府沾著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平日裡根本遞不上話。

  只因顧家嫁女排場太大,伯府湊不夠女眷席上的人,才把她們這些遠親也請了來充場面,但都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連正眼都不必瞧。

  誰能想到,三年後顧氏撒手人寰,伯府要替長子續弦,卻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家。

  續弦雖是正妻,終究是填房。

  前面那位顧氏門第高,岳家又不好相與,誰家肯把嫡女送進來受氣?高門不樂意,低門戶伯府又看不上,挑來揀去大半年,愣是沒定下來。

  姜家這邊卻起了變化。

  父親姜懷遠前些年認了已致仕的董閣老做老師,董閣老雖不在朝堂,卻是清流領袖,門生遍布六部。

  靠著這層關係,父親升遷快了半步,在同僚中也有了幾分人面,雖說到底沒跳出小門小戶的圈子,離伯爵府的門檻還差著老大一截,可這婚事偏偏就落到了他頭上,因為再沒有別家肯嫁了。

  父親咬牙應下這門親,未必不是存了幾分攀附的心思。

  而姜晚知道,自己能進這個門,不是因為命好,是因為前面那個命不好的人,把後來者的路都堵死了。

  如今輪到她坐在這頂花轎里,一樣的大門,一樣的匾額,可那匾額上的金漆薄了三分,兩旁的石獅子也不如記憶中那樣威風。

  姜晚隔著蓋頭縫隙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轎子停下來。

  轎簾外頭有人喊「新人下轎」。

  喜婆掀開帘子,一隻手伸進來,姜晚搭上去,踩著紅氈往裡頭走。

  跨過火盆,進了大門。

  嗩吶聲震得耳膜發疼。

  她垂著眼,只盯著腳下那一條紅氈,兩側站著人,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大概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拜堂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她彎下腰的時候,餘光瞥見上頭那雙鞋,寶藍色緞面,繡著福字紋,簇新的。

  婆母是個講究人。

  「夫妻對拜——」

  她轉過身,面朝那個人。

  隔著蓋頭,只能看見他大紅色的袍角,和一雙黑面官靴,他站得很直,彎腰的幅度不大不小,剛剛好夠得上禮數。

  這就是她丈夫了。

  「送入洞房——」

  喜婆扶著她往外走,身後隱約有人說笑,笑聲壓得低,聽不出善意還是別的什麼。

  青禾這會兒在洞房裡伺候著。

  青禾是她身邊最得信用的人,青禾是從小貼身伺候她的陪嫁丫鬟。

  大戶人家嫁女,照例要提前遣人往夫家鋪房。

  兩日前,她身邊的青禾等人便借著相看的名義先到了伯府,實則替她打理新房、歸置物件,把那些不在嫁妝單子裡的日常用度一一搬了過來,婆母也派了身邊的桂嬤嬤過來幫襯著。

  姜晚被扶進屋子,在床邊坐下,喜婆說了幾句「早生貴子」之類的吉祥話,領了賞錢出去。

  門關上,外頭的喧鬧隔了一層,屋裡安靜下來。

  青禾湊過來,眼眶有點紅:「姑娘……」

  姜晚抬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腕。

  「該改口叫太太了,」聲音不大,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別讓人聽去了,還當咱們不懂規矩。」

  青禾癟癟嘴,聲音悶悶的:「是,太太。」

  「先給我倒杯水吧。」

  青禾轉身去倒水,姜晚趁這個空檔掀起蓋頭抬眼打量了一圈。

  紫檀架子床,紅漆描金的箱櫃,窗下擱著一張黑漆小桌,上頭擺著一盆蘭花。

  不算差,但也不算出挑,但到底少了些女主人的氣味,倒像臨時收拾出來安置人的。

  青禾把水端過來,趁她喝水的功夫,壓低聲音往外蹦字:「鋪房那天桂嬤嬤來轉了一圈,說這屋子原先是姑爺的書房,去年才改的。」

  書房改的。

  姜晚端著茶盞,沒接話,心裡卻轉了一圈。

  永昌伯府不是沒有空院子,東邊跨院空著,西邊小院也空著,偏偏把她塞進書房改的屋子。

  要麼是圖省事,要麼是沒把她當正經主子安置。

  哪個都談不上舒服。

  「還有,」青禾聲音壓得更低了,「隔壁那間院子,掛著鎖,我問灑掃的婆子,人家不肯說,後來塞了把銅錢才套出話,那是先太太住過的。」

  姜晚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原配的屋子鎖著,把她安置在原配隔壁。

  這是什麼意思?讓她守著,還是讓她看著?

  「我知道了。」她說,「你別去打聽了,剛來第一天,到處問話惹眼。」

  青禾應了,又問:「太太,要不要去看看隔壁——」

  「不去。」姜晚把茶盞擱下,語氣很淡,「鎖著的屋子,我巴巴跑去看什麼,讓人知道了,還以為我惦記先太太的東西。」

  青禾想想也是,便不說了。

  姜晚把窗下的那盆蘭花端過來看了看,葉子有些發黃,土也幹了,大約好些天沒人管過。

  她拿剪子修了兩片枯葉。

  青禾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聲說:「太太,您就不想想姑爺那邊的事?」

  「想什麼?人是會來的。」

  「我不是說這個——」青禾咬了咬唇,「我是說,萬一姑爺不好相處呢?」

  「不好相處也得處。」姜晚把蘭花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已經進了這個門,難不成還能退出去?既來之則安之。」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青禾聽著,心裡的焦躁散了些,又覺得自家姑娘太淡了。

  姜晚看出了她眼裡的那點不平,笑了笑:「行了,你去外頭看看,客散了沒有,順便打聽打聽,今晚前頭宴席擺到幾時。」

  青禾應聲出去。

  姜晚一個人坐在屋裡,把那盆蘭花又端過來看了看。

  葉子還是黃的,換盆土,興許能救回來。

  二更天。

  陸懷瑾推門進來。

  姜晚端坐在床上,紅蓋頭早已蓋回去了,聽到推門的聲音,她的脊背下意識挺直了幾分,顯得更加端正。

  陸懷瑾身上帶著酒氣,但不濃,大約沒喝多少。

  紅色的吉服襯得人有些冷,眉目間沒什麼喜氣,像剛赴完一場不得不赴的宴。

  他在門口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辛苦。」

  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

  姜晚微微含首:「不辛苦的。」

  丫鬟們退出去,青禾走在最後,輕輕帶上門。

  屋子裡安靜下來。

  陸懷瑾沒急著揭蓋頭,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像在想怎麼開口。

  「坐。」

  姜晚在床邊坐下。

  兩人隔了五六步的距離。

  他又喝了口水,才開口:「我後年任期滿,要回京述職稱那一回事,一時半會兒動不了。」

  像是在跟她交代什麼。

  姜晚聽著,沒有接話。

  「母親執掌中饋,你是知道的。」他說,語氣平得像在念公文,「兩個孩子還小,往後你多照看。」

  他頓了頓。

  「府里的姨娘都好相處。」

  又頓了頓。

  「我不會冷著你。」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快,像在說完前面那些「正事」之後順帶補的一句。

  姜晚聽完,垂下眼。

  「老爺放心,我記著本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柔,像一截被水泡軟的絲線,聽著舒服,卻也不顯得討好。

  陸懷瑾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說不上滿意不滿意,更像是確認了一件事,這個填房,不是個會鬧事的。

  「歇著吧。」

  他站起來,拿起旁邊的秤桿挑起了紅蓋頭。

  姜晚趁機打量了他幾眼。

  雖然嫁過來前見過畫像,但畫師大概收了潤筆費,把眉眼描得比真人俊三分。

  真人站在面前,說不上失望,也說不上驚喜,就是一張端正的臉,不笑,也不繃著,像在應付一樁不得不應的差事。

  丫鬟們進來服侍洗漱。

  兩個人各自洗了,換了寢衣,一前一後躺到床上。

  陸懷瑾低聲說了句:「安置吧。」

  帳中燭火輕輕一搖,隨即被捻滅了。

  ……

  不知過了多久,紅燭重新亮起時,姜晚鬢髮已散,臉上浮著薄薄的紅。

  枕畔人吩咐人打了水來,各自淨過,換上一套乾淨的寢衣,這才重新躺回床上。

  架子床寬敞,睡兩個人綽綽有餘,姜晚側身躺著,盯著帳頂的紋路。

  紅羅帳,繡著纏枝蓮。

  金線有些褪色了,看得出是舊物,大約是先太太在的時候掛的。

  她聽著身邊那人的呼吸聲,他躺得直直的,跟她之間隔了大半臂的距離。

  他在想什麼?姜晚不知道。

  大概在想朝廷里的事,或者在想明天要見什麼人,總之不會是在想她,一個剛進門一天的填房,有什麼好想的。

  她不覺得委屈。

  沒什麼好委屈的。

  這門婚事,本來就是各取所需。

  他要一個管家的繼室,她要一個安身的去處,誰也不欠誰。

  她閉上眼。

  明天的事想了一遍:敬茶、請安、認人。

  然後,就是慢慢地,一日一日地過。

  天還沒亮,桂嬤嬤來了。

  姜晚已經起了,她身邊的陸懷瑾還在睡。

  她四更天就醒了,因是續弦,拜婆母之前,得先去拜一拜先太太的牌位,所以起得早了些。

  青禾輕手輕腳的服侍她穿好衣裳,梳了個端莊的髮型。

  她今天穿的是從嫁妝箱籠里翻出一件絳紫色的褙子,不能穿紅,太扎眼,也不能穿太素,喪氣。絳紫色不深不淺,像個正經填房該穿的。

  桂嬤嬤進門時掃了她一眼,大約是見她已經收拾停當,面上沒露出什麼表情。

  「太太隨我來。」

  姜晚跟在她身後。

  從院子到祠堂,要走一盞茶的功夫,路上經過一道月亮門,一叢竹子,一座小石橋。

  伯府不大,但收拾得齊整,一草一木都有人照管。

  桂嬤嬤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筆直,步子不快不慢。

  姜晚觀察著她的背影。

  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簪子擦得鋥亮,婆母身邊的人,慣會看眼色行事,嘴上不多話,心裡比誰都明白。

  祠堂在東邊,不大,但規制齊全。

  桂嬤嬤推開木門,裡頭香菸繚繞,供桌上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大約天天有人來燒。

  正中間那塊牌位:「故先室陸門顧氏孺人之位」。

  金字,漆色有些舊了,大約是三年前先太太顧氏去世那年換的。

  桂嬤嬤指了指蒲團:「太太在這兒跪吧。」

  蒲團有兩個,正中間一個,旁邊偏著半尺一個。

  姜晚在那個偏的上面跪下去。

  膝蓋落地的位置,剛好比正中間那塊磚偏了半寸,她注意到了,沒說什麼,也沒有不自在。

  桂嬤嬤遞過來三炷香。

  姜晚接過去,舉到齊眉,拜了三拜。

  每一下都拜得很認真,不快不慢。

  她把香插進香爐,桂嬤嬤在旁邊念叨起來:「先太太慈悲,新婦進門,您在天有靈,保佑一家平安。」

  像念了千百遍的套話。

  姜晚又磕了三個頭,起身的時候,她掃了一眼供案。

  蘋果一盤,糕點一盤。蘋果皮有點皺了,糕點的邊角幹了,大約是擺了幾天的。

  她沒有說什麼。

  出了祠堂,桂嬤嬤帶她去松鶴堂。

  婆母住在後院正房。

  屋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靠窗的椅子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寶藍色褙子,髮髻梳得油亮,戴著一支赤金簪子,想來是二太太方氏,陸懷瑾弟弟的媳婦。

  姜晚今兒頭回見,心裡記下了。

  方氏正跟婆母說話,見姜晚進來,住了口,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衣裳上,又從衣裳上掃回臉上。

  那目光不冷不熱,像是打量,又像是掂量。

  姜晚當作沒看見。

  婆母坐在榻上,背後靠著一個石青色引枕。

  周姨娘站在婆母身後,正給她捶肩。

  銀紅褙子,髮髻梳得齊整,銀簪子比一般姨娘體面些,她手上有力氣,捶的節奏不快不慢,是個伺候慣人的。

  昨晚青禾在洞房裡已經把打聽來的底細低聲說給了她,誰是怎樣的來路,都講了個大概。

  如今正好一一對上號。

  這位周姨娘本是先太太的陪嫁丫鬟,先太太死後才被抬了姨娘,生了大少爺陸暉。

  陸暉站在周姨娘旁邊,七八歲的男孩,生得敦實,眉目間有幾分像陸懷瑾。

  柳姨娘拉著個小女孩站在門邊,藕荷色比甲有些舊了,頭髮也梳得簡單,她把頭低著,像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青禾打聽到柳姨娘原是個瘦馬,旁人送了老爺的,生了二姑娘,她旁邊那個小女孩,陸姍,三四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揪揪,好奇地往姜晚這邊張望。

  角落裡還站著一個穿青灰色比甲的女人,三十來歲,不吭聲,也不抬頭,那是趙通房,原先是在陸懷瑾書房伺候的丫鬟,被收房後也沒抬姨娘,沒有子女。

  姜晚上前給婆母行禮。

  婆母端坐著,受了她一禮,抬了抬下巴:「坐吧。」

  桂嬤嬤搬了個繡墩過來,放在方氏下首。

  姜晚坐下了。

  婆母打量她片刻。

  那目光跟方氏不一樣,不是掂量,是在對照,對照她心裡那杆規矩的秤。

  「你既進了陸家的門,我把話說在前頭。」

  屋裡安靜下來。

  周姨娘捶肩的手停了停,又繼續。

  「你大嫂子的牌位你今兒去敬了茶,往後初一十五都要去上香。」

  姜晚垂首:「是。」

  「先頭她留下來的兩個孩子還小,你要多上心。」

  「老太太放心。」

  「周姨娘是老人了,也是個守本分的。你客氣些,有些你拿不準的問題先去問問她。」

  姜晚餘光掃了周姨娘一眼。

  周姨娘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捶肩的動作沒停。

  「柳姨娘性子軟,你多照看。」

  柳姨娘在門邊輕輕「啊」了一聲,像沒想到會提到自己,忙說:「不、不用照看,妾身很好——」

  聲音越來越小,像被什麼吞掉了。

  婆母沒理她。

  「旁的沒了。」頓了頓,「你好生過日子,別鬧出什麼事來。」

  這話聽著像囑咐,細想又不全是。

  「老太太的話,我都記下了。」姜晚應道。

  聲音不大,但穩。

  婆母點點頭,端起茶。

  桂嬤嬤上前一步:「太太,老太太該歇著了。」

  姜晚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聽見方氏說了一句:「娘,我瞧這新嫂子挺規矩的。」

  婆母沒接話。

  姜晚沒回頭,出了松鶴堂。

  回了自己院子。

  青禾關上門,從柜子里拿出兩雙鞋面。

  「太太,周姨娘來過了,送了這個,說太太缺什麼只管跟她開口,她存了不少好料子。」

  姜晚接過來翻看。

  綢緞是上好的,花樣也精緻,針腳又細又密,比自己繡的強出不少。

  「她還問了什麼?」

  「問太太帶了幾房陪房,還問太太陪嫁鋪子的事。」

  姜晚把鞋面擱下,沒說話。

  周姨娘是顧氏的陪嫁丫鬟,顧氏死了,她生了庶長子,被抬了姨娘,在這府里待了十來年,人脈、分寸、眼色,都比自己強得多。

  送鞋面是示好。

  問陪房和鋪子是摸底。

  哪一樣都不叫人反感,哪一樣也不叫人安心。

  鞋面做得這樣好,大約也是在告訴她:我在這府里的根基,比你深。

  「收著吧。」姜晚說,「改日我繡個荷包,算還禮。」

  「太太還她禮做什麼——」

  「人家給了臉面,我不能不接著。接是接了,但也不能讓人覺得我欠了她的。」姜晚說得慢悠悠的,「荷包不值什麼,是個心意就夠了。」

  青禾聽懂了,沒再勸,把鞋面收進柜子里。

  下午。

  府中的大小姐陸婉來了。

  奶娘帶著她,遠遠站在院子門口。

  陸婉六歲,梳著雙丫髻,穿粉色小襖,生得白白淨淨,她站在門檻外頭,手拉著奶娘的衣角,往裡頭張望,像一隻探頭探腦的小貓。

  青禾看見了,笑著說:「大小姐來了?快進來呀。」

  奶娘推了推陸婉。

  陸婉不動。

  奶娘又推了一下,她才磨磨蹭蹭地跨過門檻,一步一步往裡挪,挪到門邊,就再也不肯走了。

  姜晚從屋裡出來。

  她沒急著走過去,站在台階上,先沖陸婉笑了笑。

  「你就是婉兒?」

  陸婉沒吭聲,眼睛骨碌碌轉。

  「這名字好聽。」姜晚說,「誰給你取的?」

  陸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奶娘在後面小聲提醒:「是你父親。」

  陸婉還是沒說話。

  姜晚也不催她,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今兒穿的這粉色好看,誰給你挑的?」

  陸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奶娘。

  奶娘說:「稟太太,是奴婢挑的。」

  「奶娘眼光好。」姜晚點點頭,語氣認真得像在跟大人說話,「你進來坐坐?我這兒有點心。」

  陸婉搖頭,退了一步。

  姜晚看出她不是不想親近,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陌生人親近。

  六歲的孩子,娘沒了三年,大概已經不記得「娘」是什麼滋味了。

  「那改天再來。」姜晚站起來,照舊笑著,「我讓青禾給你留幾塊桂花糕。」

  陸婉看了她一眼,轉身跑出去了。

  奶娘在後面追:「小姐慢些跑——」

  姜晚目送那個粉色的小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頭,站了一會兒。

  「還是個孩子。」她低聲說,像對自己說的。

  回了屋,青禾服侍她換衣裳。

  青禾猶豫了半天,還是開了口:「太太,您說姑爺今晚來不來?」

  「該來的時候會來。」

  「可昨晚——」

  「昨晚怎麼了?」姜晚看著她,眼裡有點笑意,「昨晚他在我這兒歇的,這不挺好的嗎,難不成你盼著他不在?」

  青禾被噎了一下,又覺得姑娘說得也沒毛病。

  她低頭給姜晚系衣帶,聲音悶悶的:「我這不是怕您受委屈嘛。」

  姜晚低頭看著青禾的發頂。

  這丫頭從八歲起就跟在她身邊,比親妹妹還親些,有什麼委屈,她自己咽得下,青禾咽不下。

  「有什麼好委屈的。」姜晚伸出手,替青禾攏了攏耳邊一縷碎發。

  「我嫁進來之前就知道要過什麼日子,人家娶繼室,圖的就是有人管家、有人帶孩子。我心裡跟明鏡似的,你就別替我操心了。」

  青禾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姜晚笑了:「你這眼睛哭紅了,明兒怎麼見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這個新太太欺負丫鬟呢。」

  青禾被她逗得破涕為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姜晚走到窗邊,把那盆蘭花又端過來看了看。

  葉子還是黃的。

  「明兒換盆土。」她說,「興許還能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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