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敲山震虎


  到了下午,趙通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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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來還繡樣的,她是來還繡樣的,前些日子從姜晚這兒借了個花樣,今日繡好了,便拿過來給姜晚瞧瞧。

  她今日穿了件素藍色的舊褙子,袖口磨了毛邊,露出來的手腕細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膚底下隱隱地透出來。

  姜晚接過帕子,湊近看了看。

  帕子針腳細密勻淨,幾朵紅梅在雪白的帕面上徐徐綻開,白的底色又像冬日初雪,紅白相映之間,竟有幾分詩情畫意。

  姜晚看著,心裡先真情實意地贊了一句她的手藝。

  目光從帕子上移到趙通房身上時,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件素藍色的褙子她見過,沒記錯的話,上回趙通房來送繡品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一件,袖口的毛邊比上次又長了一些,像是又洗過幾水。

  一個通房,就算月例再少,也不該只有一件能穿的衣裳。

  姜晚心裡動了一下,又想起了丁嬤嬤。

  丁嬤嬤既管著人事調動,也管著各房各院的月例發放。

  她壓下心裡的念頭,把帕子放在桌上,先笑著誇了一句:「你繡工見長了,這梅花的暈染自然,像是真的躍然在帕子上的。」

  趙通房聽她夸,臉上浮起一點笑意,低頭道:「太太喜歡就好,上回借了太太的花樣回去琢磨了許久,才試出這個染法來。」

  姜晚點了點頭,又端詳了兩眼,像是隨口聊起家常一般:「我如今正理著府里採買銀錢有關的事,想著各房的份例也得重新過一過。」

  「說起來倒忘了問你的了,趙姨娘每月的月例是多少?」

  趙通房被她這麼一問,笑意僵了一下,低下頭沒立刻回答。

  姜晚也不催,只是又拿起帕子看了看,像是在等她自己開口。

  隔了一會兒,趙通房才輕聲答:「按通房的例,原該是一兩銀子的……」

  她說到這裡又頓住了,聲音越來越低,姜晚抬眼看了她一下,語氣溫和地追問了一句:「那實拿呢?」

  趙通房終於像是鼓起了什麼勇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實拿是一百六十文……」

  「我上回去領的時候,經手的丫鬟說多的沒有了,又說老爺早就不記得我了,院裡也沒有人支應,能有這些就不錯了。」

  一百六十文。

  姜晚在心裡算了一下,通房的月例本是一兩銀子,這個例在府里立了多少年了,一直沒變過。

  就算通房在府中算不得多有臉面,這一兩銀子也是定例,不該少的,可趙通房實領的竟然只有一百六十文,甚至比後院打雜的丫鬟還低。

  她給陸懷瑾做了這麼些年通房,到頭來竟連個打雜的都不如。

  她又看了一眼趙通房袖口的毛邊和洗得發白的衣料,心裡有數了。

  趙通房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眼偷偷覷了一下姜晚的臉色,見她面色沉了沉,便又慌忙低下頭去,手指絞著帕子,自己找補了一句。

  「妾身想著,月例什麼的也不打緊……錢少些,省著花也能過下去的。」

  「一百六十文?」青禾在旁邊聽了,也忍不住接了一句,「通房的份例怎麼也比這個高吧?這跟粗使丫鬟差不多了。」

  姜晚偏頭看了青禾一眼,語氣雖然溫和,但目光裡帶了些制止的意思:「就你話多。」

  又轉向趙通房,聲音緩了緩,「這丫頭嘴快,你別見怪。」

  趙通房連連擺手,忙道:「太太言重了,青禾姑娘也是替妾身不平,妾身心裡明白的,哪裡會見怪。」

  她說著,又低下頭去,手指鬆開了絞著的帕子,輕輕疊平了放在膝上。

  姜晚看了她片刻,心裡過了過方才那些話,才開口:「你伺候了老爺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月例的事,是府里虧待你了。」

  她說著,偏頭對青禾道,「明日你去帳房說一聲,從下個月起趙通房的月例按姨娘的例走。這個月的差額也一併補上,一文的都不准少。」

  趙通房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嘴唇動了動,聲音發啞:「太太……這不合適吧?丁嬤嬤那邊……」

  「丁嬤嬤那邊我去說。」姜晚的語氣穩穩的,沒有商量餘地,「你伺候了老爺這麼多年,通房的位分是規矩,月例上卻不能虧了你。你只管回去等著就是了。」

  趙通房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像是沒料到有人會替她出頭做這個主。

  她往後退了半步,深深行了個禮。

  姜晚讓青禾送了送趙通房,目光又落回桌上那方梅花帕子上。

  她盯著那幾朵紅梅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計較,月例的事,正好拿來敲一敲丁嬤嬤那塊磚。

  她沒有耽擱,當下便派人去請丁嬤嬤過來說話。

  青禾送走趙通房後折回來,端了茶過來,問了一句:「太太打算怎麼跟丁嬤嬤說?」

  「到時候再說。」姜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她管了這些年人事,通房的份例被她壓到這個數,她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事兒說不說得過去。」

  約莫小半個時辰,丁嬤嬤掀簾進來了,她進門的時候臉上掛著笑,眼神卻先往屋裡掃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今日這趟叫她來的是什麼陣仗。

  目光觸及姜晚面上那層不大好看的沉色,她腳步微頓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臉,上前行了個禮。

  「太太安好。老奴正忙著核這個月的花名冊,聽說太太傳喚,緊趕慢趕就來了。瞧著太太面色不大好,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姜晚沒有急著開口,將手裡的繡花針擱回笸籮邊沿,理了理線,才抬眼看向丁嬤嬤。

  「丁嬤嬤,你先坐吧。」

  丁嬤嬤應聲坐下了,嘴角還掛著笑,但身子繃著,只挨了半邊椅子,像隨時準備站起來接話似的,那股子緊張勁兒藏都藏不住。

  「通房的月例,嬤嬤是照什麼規矩定的?」

  丁嬤嬤像是沒想到她一開口就問這個,臉上的笑容沒退,語氣卻收了幾分。

  「太太說的是趙通房的事吧?老奴正要跟太太稟報呢,通房在咱們府里一向不算正經主子,份例上往年都是這麼走的……」

  「往年?」姜晚打斷她,「通房的份例按末等丫鬟的一百六十文走——嬤嬤覺得這個數,是往年的舊例,還是您自己做的主?」

  丁嬤嬤臉上的笑意慢慢退了,像是沒料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接。

  「太太,我們也都是按規矩行事……」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姜晚打斷了。

  「規矩也是人定的。」

  「既然嬤嬤說通房的份例就是這個數,那我只好去老太太那邊問一問了,府里的通房伺候了老爺這些年,月例比後院打雜的丫鬟還少,是不是伯府真的窮到這個地步了。」

  「嬤嬤覺得老太太聽了,會說什麼?」

  丁嬤嬤坐在那兒沒有動,嘴角還勉強掛著一點笑意,但已經虛了。

  姜晚沒有急著逼她答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隨口又添了一句:「對了,我這幾日仔細看了看府上的看花名冊,倒是看出些別的意思來,有些丫鬟的調配,瞧著不太合規矩。」

  「有幾個小丫鬟調來調去的,按府里的規矩,丫鬟分到哪個院就是哪個院的人,輕易不動。」

  「除非犯了什麼事,或是有人指名要,可這幾個丫鬟隔三差五就換地方,既沒犯錯也不是被哪房看上了我也沒太看明白,嬤嬤管著人事,想必心裡都有數。」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閒聊,但丁嬤嬤的背脊明顯僵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徹底沒了。

  姜晚還注意到她額角有一層極細的薄汗,在陽光下泛著一絲亮。

  「太太……」丁嬤嬤開口時聲音發乾,「那幾個丫鬟的事老奴確實知道,她們原先分到的差事苦,求到老奴跟前,說想換個地方。」

  「老奴一時心軟,想著都是做一樣的活計,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便給她們調了,確實不合規矩,老奴知錯,請太太責罰。」

  她說得懇切,甚至還微微低下了頭,一副認錯認罰的姿態。

  姜晚沒有急著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裡卻冷笑了一聲。

  這一招她見多了,先把姿態放低,把話說圓,把自己說成一時心軟、不忍看人受苦的模樣,好讓她這個做主子的不好意思再追究下去。

  說到底,以退為進罷了。

  其實她根本沒有翻過什麼花名冊,更不知道府里丫鬟具體是怎麼調動的。

  上午和桂嬤嬤聊起丁嬤嬤時,桂嬤嬤提到她「怎麼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的時候,臉上的神色讓她在心裡留了個底。

  再加上丁嬤嬤本就是管月例和人事變遷的,方才已經拿月例的事問責過丁嬤嬤了。

  月例有關的那塊已經摸了個大概,剩下的就是人員調動這一頭還沒探過。

  她便隨口拿「丫鬟調來調去」這事詐一詐,看看丁嬤嬤對這個的反應,

  並且,她賭的就是丁嬤嬤摸不清她的底。

  府里上下都知道,老太太將府中這三個月的帳冊都送到她房裡了,但老太太私下裡還給了她什麼權限、她手裡還握著什麼東西,丁嬤嬤拿不準。

  這一試,果然試出了反應。

  丁嬤嬤方才那番辯解雖然說得圓滑,聽著像是認錯,可越是急著把話圓回來,越說明底下有東西不想讓人碰。

  不過姜晚也清楚,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今天這一下已經打了草驚了蛇,再追問下去,丁嬤嬤只會把口封得更緊,不如先放一放,等摸清了路子再說。

  她沒有往下說什麼,只是看了丁嬤嬤一眼,那一眼不算重,但丁嬤嬤像是被什麼戳中了似的,再開口時便已經鬆了通房月例的口。

  「太太說的是……通房月例的事老奴回去就改,趙通房的份例按姨娘的例走,這個月的差額一併補上,老奴親自盯著辦。」

  姜晚「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丁嬤嬤站起來行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低地傳過來:「太太放心,該補的補,該改的改,往後這一塊不會再有疏漏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請太太別拿這些小事去煩老太太,老奴日後定當好生約束底下人,按規矩辦事,不會再出這樣的岔子了。」

  姜晚揚了揚嘴角,語氣倒比方才鬆快了幾分:「嬤嬤放心,這點小事我自然不會去驚動老太太,只是嬤嬤也清楚,今兒是通房的份例,明兒指不定又是哪個院子的事。」

  「嬤嬤還是得把底下人管好,別讓那些不經心的丫鬟婆子胡亂做事,到時候真鬧到老太太跟前,吃虧的還是嬤嬤自己。」

  丁嬤嬤垂著眼聽完,轉過身來,又朝姜晚行了一禮,這才掀簾出去了。

  帘子落下,丁嬤嬤的身影漸漸走遠了。

  等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姜晚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回來,她把茶盞擱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

  這一回試探讓她心裡有了底。

  順著丁嬤嬤手裡的人事調配往下查,這個方向是對的。

  接下來怕是有的忙了。

  想到這,姜晚搖了搖頭,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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