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桂嬤嬤和劉嬤嬤
桂嬤嬤第二天一早就來了,身後跟著劉嬤嬤,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桂嬤嬤手裡捧著個黑漆木匣子,裡頭整齊碼著帳房鑰匙、對牌登記冊,還有幾本薄薄的舊冊子,劉嬤嬤則是空著手,但腰上掛著一長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響。
青禾引著兩位嬤嬤在屋裡落座,又去裡間通傳了一聲。
姜晚從裡頭出來的時候,桂嬤嬤已經把黑木匣子裡面的東西打開擺好了。
她朝姜晚行了個禮,禮畢才抬頭看了姜晚一眼,說了一句:「太太,老太太讓老奴們過來,明面上是說幫您看帳,實際上咱們心裡都清楚,是該把王福那本爛帳翻一翻了。」
姜晚忙站起身,笑著迎了迎:「老太太費心了,倒勞煩二位嬤嬤親自跑一趟,桂嬤嬤、劉嬤嬤,快坐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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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又讓青禾看茶,自己才在凳上落座。
桂嬤嬤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銀簪子擦得鋥亮,穿著一襲藏青色的素麵比夾,劉嬤嬤今日穿一身褐色的衣裳,領口扣得板板正正,顯得異常莊重。
姜晚的目光從二人臉上緩緩掠過,最後落在桌上的那幾本帳冊上,語氣又溫和了幾分。
「嬤嬤們在府里待的年頭久,有些帳面上的事比我熟得多,這幾天怕是要辛苦二位了。嬤嬤清先幫我把王福經手的採買單子理出來,不用急著全看完,把今年以來的先理清楚就行。」
桂嬤嬤和劉嬤嬤應了一聲,翻開了一本舊冊子。
三個人在廊下坐了大半個時辰,姜晚翻了一本又一本,把中秋燈籠、綢緞、炭火幾筆大的差額單獨謄在一張紙上,又把其他幾筆不太顯眼的也標了出來。
桂嬤嬤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行說:「太太,這筆『雜項』的數目,往年是跟採買分開記的,王福把它合在一起寫了,旁人看不大出來。」
姜晚順著她手指的地方看了看:「這倒是了,桂嬤嬤可知分開記的時候有多少?」
「往年單獨列的時候大概二三十兩,如今合在一起寫了五十兩,差出來的那二十多兩,說不清是買了什麼。」
姜晚把那筆數目也謄了下來,硃筆在旁邊畫了個圈,沒有再追問。
圈好後她放下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偏頭看向桂嬤嬤:「桂嬤嬤在府里這些年,想必府里的人事調配都有數,我想問嬤嬤一件事,府里這些年,哪些位置是王福的人,哪些是他插不進手的?」
桂嬤嬤端著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在心裡排了排順序才開口:「採買那邊有兩個小管事是王福的人,一個姓孫,一個姓劉,帳房裡那個小夥計也跟他一條心。」
「庫房的劉嬤嬤,」她說著偏頭看了一眼坐在她旁邊的人,朝她微微頷首,「——還有廚房的周嬤嬤,這兩位都是老太太的人,王福插不上手的。」
她頓了一下,又接了一句:「至於人事調動這一塊,我們平日不怎麼過問,一直是丁嬤嬤經手的。哪個丫鬟調去哪、哪個婆子進來,都是她說了算。」
姜晚點了點頭,把這些名字在心裡過了過。
丁嬤嬤這三個字她近日不是第一回聽了,前些日子她硬闖庫房那樁事,婆母那裡到現在還沒有定論。
她原先只當是個管事嬤嬤手伸得長了些,在她,二房以及周姨娘那長袖善舞,如今聽桂嬤嬤這麼一說,才覺出不對勁。
人事調配攥在一個人手裡,這些年下來,府里各處怕早就被她織成了一張網。
思緒回籠,姜晚又低頭琢磨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嬤嬤方才說,人事調動這一塊一直是丁嬤嬤經手的,我進府不久,許多舊事還不清楚,幾位嬤嬤都是老太太身邊用慣了的老人,想必對當年的事都有數。」
「我想問問嬤嬤,當初丁嬤嬤是怎麼管上這份差事的?老太太那時候是怎麼想的?」
她語氣不急不慢,像是真心請教的。
桂嬤嬤放下手裡的冊子,眉眼微微垂了垂,回憶起了往昔。
「丁嬤嬤在老太太身邊跟得最久。」桂嬤嬤開口了。
「當年老太太剛嫁進伯府的時候,身邊最得用的就是她,嘴甜、會說話、辦事也利索。那時候我們還不叫她丁嬤嬤,因著她當時性子活潑,所幸大家都稱她為丁丫頭,老太太到哪兒都帶著她。」
「後來老太太終於掌了權,就把人事調動的事交給了她,想著她那張嘴能哄住人,能把這攤事理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話在嘴邊停了一停,不知是咽回去了還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落。
桂嬤嬤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望著遠處,望了一會兒才開口,「後來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我也說不準。」
姜晚注意到,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只說了這半句就掐住了,後面的意思沒有收,就那麼懸著。
窗台上的落葉被風捲起來,翻了個身又落下去。
桂嬤嬤收回目光,看了劉嬤嬤一眼,劉嬤嬤始終沒出聲,手指按著那幾張薄紙的邊緣,慢慢壓緊了,指節泛出一點白,像是在按住什麼底下鬆動了的東西。
桂嬤嬤便沒有再往下說了。
姜晚低下頭,重新翻開了帳冊,心裡卻轉了一轉。
當年老太太身邊四個最得用的人,一個管了人事,一個管了庫房,一個管了廚房,還有一個王福管了採買。
如今這幾處都成了府里的關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她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只是在心裡過了一遍,便又埋進了帳冊里。
隔了片刻,桂嬤嬤也不再想著以前的事情了,又繼續翻看著手裡的冊子,青禾中途又過來添了一回茶,沒說什麼,安靜的退下去了。
風從院牆外頭吹進來,把桌上放著的那幾張薄紙吹得微微掀了一下角,劉嬤嬤伸手壓住了。
「太太,」桂嬤嬤忽然開口,指著一行字,「這筆——您再看這兒。」
姜晚順著她手指看過去,果然又尋出一處不對,幾個人便又就著那筆數目說了幾句,桂嬤嬤一條一條指給她看,姜晚一條一條記下來,劉嬤嬤在旁邊偶爾點一下頭。
就這麼又翻了幾頁,雜七雜八的錯處理出了七八條,桂嬤嬤才把冊子合上,輕輕舒了一口氣:「今日就先看到這兒吧,府里這些年的帳也不是一天能翻完的。」
姜晚點了點頭,讓青禾把帳冊收好,又親自給兩位嬤嬤續了茶。
桂嬤嬤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其實我當年算是老太太身邊丫鬟中,年紀最小的那一個。」
劉嬤嬤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沒有接話。
桂嬤嬤也像是打開了什麼話匣子,語氣緩了下來,比方才鬆弛了幾分。
「我是後來才被分到老太太院子裡的,那時候她們四個都已經是老太太跟前的紅人了。」
「我當時年紀最小,什麼都不懂,笨手笨腳的,還是老太太說讓她們幾個帶著我,我才一點點學起來的。」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那時候周嬤嬤還教我認庫房的鑰匙呢,我數了三遍都沒數明白,她急得直跺腳。」
劉嬤嬤在旁邊聽著,嘴角那彎笑意深了些,眼神里像是浮起了一層舊日的光。
桂嬤嬤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瞧我,年紀大了話就多,太太別見怪。」
姜晚笑了笑:「嬤嬤說的這些舊事,我倒愛聽。」
桂嬤嬤被她這話一接,反倒更不自在了,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拉著劉嬤嬤道:「今日就先到這兒吧,太太忙著,咱們改日再來。」
說著朝姜晚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劉嬤嬤跟在她後面,走到院門口時回頭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不像先前那樣沉甸甸的了,倒帶著點過來人的溫和。
桂嬤嬤在前頭催了一聲,她便收回目光,轉身跟了上去,兩個人的背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廊下,風把院門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姜晚的目光又落在帳冊上的那一行行字上,沒有再翻下去,她把冊子合上,擱在手邊,像是要把這口氣先壓一壓,有些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