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告密
她是來這兒躲懶的,二太太午睡時候她不用伺候,便溜到花園裡尋了個陰涼處歇腳,剛蹲下沒一會兒就聽見了腳步聲。
丁嬤嬤的話、翠兒的話,一句不落全灌進了耳朵里。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指節發白,心跳快得像擂鼓。
等那兩個人的腳步聲都遠得聽不見了,她才慢慢直起身子,膝蓋蹲得發麻,扶了一下牆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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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急著走,在花叢後面站著,把方才聽到的那些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點壓不住的弧度。
翠兒姐姐這回是完了。
翠兒在二太太面前得臉日子不短了,仗著是太太跟前最得意的大丫鬟,平日裡沒少拿眼睛夾人,底下幾個小丫鬟端茶慢了要挨罵,衣裳疊得不齊整也要被數落半天。
有一回她不小心把茶水灑在了托盤上,翠兒當著所有人的面訓了她半盞茶的功夫,說「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出身」。那話她記了大半年了,怎麼都忘不掉。
如今老天爺開了眼,讓她撞見了這個。
她原以為翠兒頂多是個狐假虎威的,沒想到藏了這麼大一個窟窿在底下。
爬了二老爺的床這種事一旦被二太太知道,別說翠兒,連丁嬤嬤也討不了好去。
她先前還怕翠兒在太太面前得勢,自己永遠翻不了身,如今這一樁把柄攥在手裡,翠兒那把椅子怕是要坐不穩了。
紅袖拍了拍裙擺上沾的土,從花叢後面繞了出來,臉上那點笑意已經收住了,換成了一副清清爽爽的、什麼都不知道的神情。
她看了一眼夾道兩頭,四下無人,便快步往東跨院的方向走了。
裙擺掃過青磚地,帶起一小片落葉翻了半個身又落回去,她連頭也沒回,一溜煙的就走了。
紅袖從夾道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太一樣了,她先回自己屋裡換了件乾淨衣裳,對著銅鏡把頭髮重新抿了一遍,又理了理衣襟。
鏡子裡那張臉壓著一層薄薄的興奮,嘴角想往上翹,又被她硬生生抿住了。
她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把方才聽到的話又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半句,才站起來往外走。
翠兒不在,她方才從夾道回來的時候遠遠看見翠兒拐進了後罩房的方向,大約是回屋歇著了。
紅袖在廊下站了一瞬,確認東跨院正房裡沒有旁人,才走到門口,朝守門的小丫鬟說了一聲:「我有要緊事求見太太,勞煩通傳一聲。」
小丫鬟進去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出來,側身掀了帘子,紅袖低著頭跨進門檻,在方氏榻前跪了下來。
方氏剛午睡起來,從榻上坐起身,頭髮還散著,有些慵懶的靠在榻上,見她忽然跪下來,手裡的梳子停了一下:「聽說你有急事相報,到底怎麼了?」
紅袖沒有抬頭,把昨天在夾道里聽見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她說的時候聲音發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一字不漏。
末了她又補了一句:「奴婢還聽見丁嬤嬤說了一句話,她說翠兒姐姐是她本家同鄉,當初就是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把翠兒姐姐塞進府里來的,還特意安插在太太院子裡當差。」
「奴婢想著這件事非同小可,不敢瞞著太太。」
方氏原本還帶著幾分初醒的慵懶,聽到這句話時,神情一下子就繃緊了,她沒有說話,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紅袖緊張的咽口水的聲音。
可那安靜沒有維持多久,方氏忽然坐了起來,起身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她盯著紅袖的頭頂,聲音像淬了一層薄冰,聽著沒有波瀾,卻帶著一股讓人發涼的緊:「你聽清楚了?丁嬤嬤親口說她跟翠兒是同鄉?」
紅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發緊:「奴婢聽得真真切切的,還是丁嬤嬤親口說的!奴婢不敢有半點欺瞞。」
方氏的心臟抽了一下,她伸手想去夠桌上的茶盞,但拿起來後又放下了,茶盞擱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幾滴茶水濺到了她衣服上,她也沒心思去管。
她本來以為翠兒只是心思浮動罷了,沒想到是有人早就埋在她眼皮底下的一顆釘子,丁嬤嬤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把人塞進來,圖的是什麼?
方氏的手指收緊了幾分,指節泛白,她在心裡轉過好幾個念頭,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你方才說,翠兒做了這等事情,丁嬤嬤還打算把她送出府去?」方氏問出這句話時,聲音沒有抬高半分,但卻像處處壓抑著怒火一般,令人脊背發涼。
紅袖連忙點頭:「是。」
方氏沒接話,心裡卻翻了一滾,翠兒犯的是這種醜事,丁嬤嬤非但不避嫌,居然還有本事張羅著把人送出府去、把事情壓下來。
丁嬤嬤這些日子與她來往甚密,她那些私底下的盤算、不便對人言的事,丁嬤嬤也都知道了不少。
她原只當是個八面玲瓏的管事嬤嬤,自己也能利用著,沒想到人家早就布好了局,連翠兒這顆釘子都埋到她枕頭邊上了。
方氏面上的神情越發冷了:「我倒不知道,府里一個奴婢犯了這等見不得人的事,丁嬤嬤居然還想瞞上欺下,把人送出去就當了了?她倒是有能耐得很。」
紅袖跪在地上,聲音發緊:「太太說的是……翠兒姐姐平日裡仗著太太的信任,在底下沒少拿大,奴婢們都不敢吭聲。」
「可這一樁實在是天大的錯處,丁嬤嬤還想著把她送出府去糊弄過去,太太可不能輕饒了她們。奴婢若是有一字虛言,天打雷劈也不得好死。」
她說著,抬起眼皮覷了一眼方氏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去,聲音軟了幾分:「太太千萬別為這些下作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的。有太太在,她們翻不出什麼浪來。」
方氏沒有說話。她盯著那幾滴濺出來的茶水,茶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濕痕,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濕痕上,將心底的那些不耐煩、惱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東西的情感都壓了下去。
她開口了,聲音不像方才那麼繃著了,又像是恢復了往常的圓滑世態:「你是個細心的,翠兒在我身邊這些年,我竟不知道她跟丁嬤嬤還有這一層。」
她頓了一下,「今日的事你辦得好。先回去吧,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翠兒。她問什麼你都裝作不知道,等這件事了了,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紅袖連聲應了,低著頭退出了屋子。
帘子落下來之後她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些,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平,走過迴廊的時候裙擺掃過青磚地,像踩著一陣看不見的風似的。
翠兒正從後罩房那邊出來,兩個人迎面碰上了,紅袖沒有停下腳步,只略略彎了一下嘴角,聲音不高不低地叫了一聲:「翠兒姐姐。」
那一聲「姐姐」叫得客客氣氣的,但尾音微微上翹,壓著藏不住的得意,甚至還帶有一絲輕蔑。
翠兒腳步頓了一下,努力壓下心中的不悅,想起丁嬤嬤的叮囑,便將那口氣咽了回去,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沒再多看紅袖一眼,由著她從自己身邊走過去。
待紅袖走遠了,翠兒才轉身,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轉了個彎,紅袖方才走的那條路,好像是從二太太院子那邊過來的。
翠兒心裡隱隱覺得不對,但面上沒有露出來,只招手叫了旁邊一個掃灑的小丫鬟過來,隨口問了一句:「紅袖方才去求見太太了?」
那小丫鬟湊過來,壓著嗓子回話:「可不是嘛,翠兒姐姐您不知道,她去的時候臉上就帶著笑的,回來的時候更是輕狂,正眼都不瞧我們一眼,走路都帶風呢。」
翠兒沒有接話。她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圈,告訴自己不要輕舉妄動,不管紅袖得意什麼,只要她這邊穩住了、什麼都別做,等丁嬤嬤那邊安排好了把她送出府去,府里這些人愛怎麼浪蕩都與她無關。
她把心裡那口氣慢慢咽下去,朝著廚房的方向走了,這幾日還是要好好當差的,這會子該去小廚房取方氏午睡後的小點心了。
屋裡方氏還坐在榻上沒有動,帘子垂著,窗子關了大半,光線從窗外透進來,把屋裡照得半明半暗。
現在不是時候,她對自己說道。
她若現在動了翠兒,丁嬤嬤那邊有的是辦法圓回來,她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她要讓她們一個都跑不掉!
想到這裡,方氏一個用力竟直接將手上攥著的一方帕子撕成兩半。
碎布片落在膝頭,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心中那股火氣慢慢沉了下去,轉成了別的盤。
不能急,一急,反而打草驚蛇。
要等,等人齊了,燈亮了,什麼該來的都來了,她再掀桌也不遲。
前幾日門房遞了信進來,陸懷瑾說中秋前會趕回來,到時各房的人都在,她偏要選在那個全府最齊整的晚上把這件事掀出來,到時候誰也跑不掉。
丁嬤嬤有十張嘴也圓不回來,陸懷瑜那張悶葫蘆的臉她也要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好好掛著,她要看看翠兒跪在老太太面前的時候還哭不哭得出來。
她想到這件事鬧開了之後,老太太自然會對她有愧,府里也亂上一陣子,她正好有藉口拿回那些被分走的權力。
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掛在唇邊沒有落下去,像水面上浮了一層東西,底下沉著什麼別人看不透的打算。
檐下的風鈴被風吹得響了一聲,清脆得很,是翠兒端著一盤精緻的點心進來了。
與此同時,姜晚院子裡卻靜得很。
她讓青禾把屋裡除了小滿之外的人都支了出去,帘子落下來之後,屋裡只剩下她們三個人。
小滿站在桌邊,垂著眼,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看不出是否緊張,就是安靜地站在那兒等著。
姜晚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道:「上次感恩寺的事,你沒有跟任何人說吧?」
小滿聲音不高不低的:「太太不讓說,奴婢自然不會告訴旁人。」
姜晚看了她片刻,像是在掂量什麼,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如果下次我要你去做更出格的事,你會不會去做?」
小滿沉默了一瞬,抬起頭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去,她沒有急著答話,像是在想該怎麼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說了:「太太可知道,奴婢原本不是被分到您這兒的,到太太院子裡伺候這件事是奴婢自己求來的。」
姜晚挑了挑眉,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哦?」
小滿沒有抬頭,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顧太太走了之後,奴婢在府里各處都輪過差事,看過不少事。」
「這府里的人心,都是跟著風向走的,誰有權有勢,底下人就往誰跟前湊。奴婢是個俗人,也不想免俗。但奴婢也看得出來,太太您不是那種被人牽著走的人,只要太太一直不做糊塗事,奴婢就一直是太太的人。」
她說完了,才抬起眼來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不卑不亢,像是在等一個回答。
姜晚聽完,先是沒說話,隨即輕輕笑了一聲:「旁的丫鬟表忠心的時候,恨不得把心剖出來給你看,什麼誓死效忠的話說了一大堆。你倒好,說的全是清醒話,一句好聽的都不肯多講。」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不過,這倒是我喜歡的,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小滿沒接話,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姜晚收了笑,正色道:「往後府里府外有什麼事,我會讓你去辦。你只管去辦,不用事事來問我,有拿不準的再來找我。」
小滿應了一聲「是」。
姜晚便讓青禾親自送她出去。青禾送完人折回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想了想才開口:「太太就那麼信她?她從前可是先太太的人……」
姜晚打斷她:「方才那番話你也聽見了,感恩寺的事她辦了,沒有漏出去,已經過了第一關。」
「今日我問她做不做更出格的事,她沒有急著表忠心,也沒有推脫,說的是她自己的判斷,她見過什麼樣的主子,也知道什麼樣的值得跟。這就算第二關。」
她說著,語氣緩了緩,「至於第三關,日子還長,慢慢看就是了。」
她忽然偏過頭,看了青禾一眼:「你跟我這麼多年,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重用你?」
青禾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大概是……奴婢運氣好吧?」
姜晚聽到這個回答,笑了一下:「是因為你對我好,你對我好,我看得見。」
「主僕之間,講究的是將心比心,是日子一天一天處出來的。小滿也是一樣,她願意跟我,我就信她,不信她,我也就不會用她。」
她見青禾還在那兒杵著,又笑著補了一句:「再說了,我身邊不是還有你嗎?有你這麼個大幫手在,就算小滿日後真有什麼岔子,我難道還怕渡不過去?」
青禾被她這麼一說,臉上有些發燙,嘟囔了一句:「太太都是嫁了人的人了,怎麼還跟從前一樣愛調笑我……」
姜晚聽了,笑得更開了些。
兩個人像忽然回到了從前在自家院子裡的時候一樣,又挨著說了好一陣子閒話。
屋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透進來,落在兩人的肩頭,暖洋洋的。